美利坚新一届政府的困境是惊人的。新总统和新内阁甚至都不习惯他们的日常事务,主要是不熟悉他们手下的工作人员,不得不严重依赖胡佛政府中留下来帮助他们的那些官员,不得不处理前所未有的紧急情况,使他们面对着无法预见的难题。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做每一件事情。没有人告诉你,在这样的压力下所犯下的错误,未来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同样,没有人敢肯定,这是不是一连串累进的紧急事件(它们将导致局面的无限恶化)中的第一件。从未有过一届新政府像本届政府那样,似乎正在走向这样一个潜在的难题马蜂窝。
但其他的环境帮了他们的忙。首先,曾经对前总统湖佛如此残酷的命运,意外给了美利坚这样一届政府:在对抗金融恐慌的比赛中,它只能从起跑线开始,没有被从前的失败记忆所妨碍。对美利坚人民来说,友善对待一届新政府并支持它最初的行动,是一种老传统;而这一回,友好的感觉不仅是现成的,而且是强烈的。绝大多数人拼命渴望新政能够成功。就连华尔街的银行家们都心甘情愿地给予小罗斯福总统充分的权力,希望他顺利,尽管他们可能被称作“从文明殿堂中他们所占据的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逃走了”的金融家。他们被吓坏了,他们的机构士气大挫,他们的集体名誉无论如何受到了玷污,他们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小罗斯福总统的成功上。报纸如今也狂热地大呼小叫。
几个礼拜以来,它们一直把银行恐慌的消息隐藏在左页;如今它们能够在新闻专版上,在社论中,放开——并喷涌出——大肆宣扬的热情,推波助澜的热情,发表乐观的战斗言论的热情,美利坚人民的性情气质中,这种热情是与生俱来的、习惯性的。通常意见分歧、很难驾驭的国会,如今变得就像是一个欢呼喝彩的部门一样全体一致、满腔热情——因为民意要求他们这样做。国会议员们的邮件总是沉甸甸的,邮件的主题是“支持(新)总统”。这就好像一个被分歧所撕裂的民族突然发现,他们正在步调一致地向前迈进。
还有另外一个有利的情况。瑟曼·W·阿诺德在《资本主义的民间传说》(The Folklore of Capitalism)一书中说到,在银行恐慌之前,他曾跟一帮银行家、律师和经济学家有过一次对话。说到银行总关门的可能性,他们全都惊骇莫名。其中一个人说:“当大通银行关上大门的时候,一想到接下来紧跟着将要发生的这场灾难,我的大脑就不好使了。”阿诺德先生把这次对话告诉了他的朋友爱德华·S·鲁宾逊教授,并发现他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鲁宾逊教授问:“你是否认为,当银行全都关门大吉的时候,人们会爬上树互相向对方扔椰子?”阿诺德答道:在他看来,这似乎不大可能,但如此量级的银行倒闭,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暴乱,多半还有革命。于是,鲁宾逊教授说:“我敢斗胆预言……当银行关门的时候,人人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它会是一种全国性的假日。会有普遍的兴奋,以及一种很有兴趣的感觉。旅行不会停下来;酒店不会关门歇业;每个人都很开心,尽管他们当时不承认那是开心。”
尽管银行放假间接地带来了新的痛苦(通过新一轮的商业缩减和新一轮的临时失业),并强化了很多已遭受重创者的痛苦,但从本质上讲,鲁宾逊教授是对的。对于掀掉秘密的盖子,大多数美国人都有一种轻松感。如今,每件事情都是公开的。他们觉得,这一次的麻烦是暂时的。如今,他们不觉得缺钱是件丢脸的事——似乎人人都缺钱嘛。他们全都在同一条船上。他们惺惺相惜,友善地对彼此的困难作出回应。
杂货商同意欠账(不这样的话又能怎样呢),大多数酒店很高兴接受支票,商店热衷于赊购。报纸上篇幅大减的广告栏继续刊登诸如此类的愉快公告:“在支付旅行费用的时候,我们愿意接受支票或经适当授权的凭证”(这是在银行放假的早期,当时,票据交换所发行的凭证很可能已经出现了);“我们愿意把您的支票的支付日期往后推3个月,为您和您的家人供应3个月的培梭丹特牌牙膏。”
诚然,商业区都很是萧条;在百货商店的楼上,店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身边一个顾客也没有;商务写字楼周围有一种周末的氛围,列车上乘客稀稀落落,证券交易所和商品交易所都关门大吉。但是,在到处咕哝的言谈话语中,更多的是急切而友好的刺激,而不是不祥之兆。“你们是不是要发放凭证——我们该如何用它?”“啥是‘监督官’——那是不是个新词儿?”“你不是说银行关门的时候你手里有30美元么?得了,你运气真好。我只有3美元50美分——我原本打算那天早上去银行。”“他们说,史密斯夫妇在他们的地窖里储藏了很多罐头食品——三个月的供应;他们认为即将有一场革命!”“你看到那些黄金囤积者的照片么?他们从联邦储备银行背回了一袋袋的黄金。照我说,那些家伙正毫不费力地轻松离开呢。”“道奇夫人比银行放假抢先了一步——上个礼拜五她透支了她的账号。不,不是故意的。她说,那只不过是个失误。叫我说呀,她是撞上了大运。”“要是你听过这位银行家的故事就制止我好了:好像有一位银行家死了,当时,他刚走到大门那儿,圣彼得说……”
小罗斯福总统的第一次“炉边谈话”完美地契合了公众的这种心境,从容、平等、清晰而自信,那是一次技巧惊人的表演。(据雷蒙德·莫利的《七年之后》【After Seven Years】说,这篇谈话的初稿是驴党(民主)宣传团队中的迈克尔逊撰写的;阿瑟·巴尔坦——曾任湖佛内阁的财政部副部长——把它彻底重写了一遍;小罗斯福总统最后进行了修改。)银行重新开门了,并没有出现人们一直担心的新一轮恐慌。如果美利坚人民认识到了,在短短几天之内,要想把可靠的银行与不可靠的银行分开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一定会犯错,那么他们可能就不会这样了。据说,有一家银行的情况是如此糟糕,以至于它的董事们决定,不提交重新开张的申请;由于办事员的失误,这家银行被放在了错误的名单上,收到了一份健康证明书,于是顺利地重新开张了。的确,在某些地方,有银行在开张之后出现了挤兑——这些挤兑不得不用联邦政府的经费来支付,以免整体的麻烦再一次开始。无论如何,依然有这么多的银行不得不继续关门,以至于全国10%以上的存款在3月15日之后依然被冻结,国民经济这台机器因此依然部分地瘫痪着。然而,总的来说,银行开张立即取得了成功。信心急匆匆地回来了,因为人民被新总统给迷惑了,给说服了,这个新总统看上去似乎相信他们,并且正在付诸行动、行动、行动——新政开了一个漂亮的好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华盛顿出现了一场美利坚历史上空前的奇观。新政起跑时的步伐几乎丝毫没有放缓。行政分支的议案箱一份接一份提交着议案,总统以简洁的推荐介绍把议案提交给国会,而国会——几乎就像是被催眠了似的——则通过它们,常常未经充分的争论,有时候甚至没有机会让所有议员把它们读上一遍,至于充分领会它们的意义就更谈不上了。除了战争时期,此前从未有过哪位总统对国会有这样大的权威。此前从未有过——即便在战争时期——哪个立法程序被以这样令人恐怖的速度和胆略获得通过。
首先有成百上千的银行家,挤在财政部大楼的走廊里,拉住他们的参议员,解释为什么应该批准他们的银行重新开张,聚集在货币管理局代理局长在华盛顿大楼设立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里的4个人很快发现,他们成了银行系统与政府之间交流沟通的瓶颈。在工人们隔断房间的敲打声中,这几个人设法同时雇佣速记员和办事员,以起草规章制度和信函,会见胡搅蛮缠的银行家们,应付呼入的电话,在之前的两三天里,来自全国各地的请求把电话都给打爆了。每个银行家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讲——根据他自己的估算,他的抵押品如何被银行监察员低估了,或者是整个社区如何依赖于他的银行。其中有些人带来了他们的理事。谁能应付这些人?最初几天的紧张是如此令人恐怖,以至于至少有两个晚上,货币管理局的代理局长回到家里仅仅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又回去工作;当他抓住几个小时的时间睡上一觉的时候,他的妻子不得不坐在不断响起的电话机旁,解释眼下不能打扰他。另一位高级官员则会在财政部长办公室里的一张躺椅上躺下来,沉沉睡去,然后被一个问题叫醒,答复完问题,接着又倒头睡去。
在银行放假期间,财政部的那间总司令部里有几乎连续不断的行政会议,日夜不停。伍丁和莫利是驴党(民主)人,米尔斯、巴尔坦、埃瓦尔特是象党(共和)人,他们是一个不考虑党派、一起劳作的团队的核心成员。即便是在他们简短的休息期间,问题依然跟着他们。在就职典礼后的那个星期二早晨的早餐上,小个子伍丁这样向莫利报告他如何解决了是否发行、如何发行凭证的棘手问题:“我弹了一会儿吉他,然后读了一会儿书,接着睡了一会儿觉,然后醒了过来,想了一会儿凭证这个事儿;再接下来,我又弹了一会儿琴,读了一会儿书,睡了一会儿觉,想了一会儿事。老天爷作证,要是我没有偶然想到答案那该多好!……我们无需发行凭证!”一天20小时的折磨实在让伍丁部长受不了;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有些人认为,正是3月份那几个礼拜的操劳和责任要了他的老命;第二年他就去世了。
一大群谋求官职的驴党(民主)人也蜂拥着来到华盛顿:他们的人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邮政部长法利(这些人都知道他是本届政府主要的恩惠分发者)发现,他们经常在他所住酒店的走廊神出鬼没;他“实际上不得不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进出他的办公室,就好像一个人躲避县治安官传票似的”。而且,他还发现,要想摆脱掉这群人(他们挤满了他在老邮局大楼的接待室),唯一的办法是:每天带上他的秘书到这间接待室里兜上五六圈,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以及对他们所寻求职位的简短描述。
五花八门的行家里手和技术专家纷纷来到华盛顿,帮助制订新的法律和规章,设立新的政府机构。金融家和他们的律师及拎公文包的助手纷纷来到华盛顿,走上费迪南德·皮科拉调查银行界丑闻的证人席,这些调查断断续续地轰动一时。来自英帝国、加拿大、法兰西、意呆利、阿根廷、德意志、墨西哥、华夏、巴西、䒤本和智利的特使(每个人都带着一帮随从)络绎不绝地抵达首都,与总统和他的顾问们磋商经济和外交问题;英帝国来的是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法兰西来的是总理爱德华·赫里欧。有招待会、协商会、晚宴、各专家组之间的漫长讨论,没完没了地连轴转,让人疲于奔命。
华盛顿就像一块磁铁一样,还吸引了数不清的理想主义者、狂热分子、激进的国家计划者、世界拯救者,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的头脑顽固,有的缺乏主见,每个人都带来了终结大萧条的灵丹妙药。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复兴计划涌入了白宫。这些计划,从横格纸上半文盲的鬼画桃符,到175页的、带有图表和统计表格的油印小册子,它们全都显示了一种令人为之动容的信心:总统本人肯定会仔细考虑他们的建议。(所有这些计划,都有人——但不是他本人——阅读、考量,并客气地回信表示感谢。)一封典型的信通常是这样开头的:“眼下正当国家危难之秋,恕我冒昧地把这些观点呈现在您的面前。倘这些想法于国家稍有裨益,结局将会证明开头的正当。”还有,“作为一个热爱自己的国家,并有一点或许稍有裨益的想法的美利坚人民,鄙人不揣冒昧,谨献刍荛于尊前。”商人、银行家、学者、家庭主妇、失业劳工,他们全都有自己的想法,并把它们扔进了议案箱。
热火朝天的工作,在1933年春天的华盛顿风风火火地进行着。政府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新政建筑师们(既有官方的也有非官方的)在起草议案、规章和备忘录,把他们的草稿撕得粉碎,从头再来,然后冲出门去,跟其他的小组磋商咨询,一遍接一遍地反复修改。在林荫大道旁那幢巨大的新办公大楼里,新招募的公务员陆续到达,并开始搜寻他们的办公室、办公桌,以及能够告诉他们该干什么的人,此时,场面极其混乱。政府各部门人满为患,溢出到了各个地方的办公楼里。街道上到处都是寻找出租公寓的人,与此同时,面对住宅市场的突然繁荣,华盛顿的房地产商们搓着双手干着急。
面对华盛顿的“盛况”,马修·路德维希只有一个评价,即“一盘生意罢了”,他暂时没有接受新总统的应召出任某个部门的一把手或二把手,只是向新总统跟国会提交了几份议案,比如美元跟黄金挂钩、对银行与股市设立非公开性监管机制、解除银行不得跨州经营的限制、在未来4年内完成40万新士兵征召、适当增加军费开支、对部分产品维持高关税等。
按照《格拉斯法案》的规定:银行是不允许跨州经营的,同时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要进行分离,J·P·摩根公司成了该法案的“第一个受害人”,美联银行的投资部门也已经分离出去成为独立法人,名字稍微改了一下,叫作【美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办公地址还是在第五大道上,与美联银行总部不在同一栋大楼了,而是搬进了一栋36层的新大楼。在马修·路德维希的干涉下,美利坚的银行改革产生了些许微变,促使美联成为全美分行最多的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