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斯福在周游全国、鼓吹他的“新政”的时候,氛围十分。这位驴党(民主)候选人如今不像从前那么含糊。因为,他的智囊团(如今扩大了很多,并在纽约罗斯福酒店的一个套房里安营扎寨)正在紧张地为他完善一项计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系列计划,有时候,这些计划即便不是互相冲突的话,也常常跟他那些更保守的顾问们所制订的计划相冲突。
为了记录下小罗斯福竞选活动的经典画面,马修·路德维希特意安排李普曼牵头组建了一支拍摄竞选活动的纪录片团队,即便每日耗费的胶卷足以从东海岸一直排到西海岸。
小罗斯福在承诺金融改革的时候是毫不含糊的,这样的改革措施包括:管制有价证券和商品交易,管制控股公司,分离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通过要求充分公开关于证券发行的材料从而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关于需要竞争性关税、需要互惠关税谈判,他是毫不含糊的。他要求联邦政府在哥伦比亚河、田纳西河以及其他地方开发电力项目,并以这些项目为“码尺”,来衡量私营公用事业公司所提供的服务。要求控制农产品过剩,他厘清了后来被称作AAA(农业调整法)的目标,他建议联邦政府减轻农民抵押贷款的负担。他坚持认为,当各州无力担负救济重担的时候,正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挺身而出,担负起了积极的责任。在旧金山的共和俱乐部,他发出了一个真正的信号,表明在他担任总统期间他将采取什么样的姿态,当时,他坚持认为,“私营经济的权力是……一种公共信托。”并且,“任何个人或团体继续享有这种权力,都必须取决于他们是否履行了这种公共信托责任。”然而,在他那些更保守的顾问们的坚持之下,他也表示支持“明确的预算平衡”,指责湖佛政府铺张浪费,承诺联邦政府将采取严厉的节约措施。此外,在有人质问的时候,他明确地说,他支持“健全货币”——它通常被认为意味着金本位;他说:“任何负责任的政府,都不会把可用黄金支付的有价证券卖给本国国民,如果它知道这些证券中所包含的承诺——是的,这种承诺就是契约——靠不住的话。”不消说,他对废除“禁酒令”的态度也是毫不含糊的;在这一点上,他的立场是如此明显地被舆论所动摇,以至于抱积极的态度几乎没什么危险。
那些原先对小罗斯福的手脚麻利深感不安的批评者们,如今依然不安。计划中依然有含糊不清和互相矛盾的地方,例如,联邦政府如何能承担这么多的责任和义务,同时还要减少支出?“健全货币”究竟是什么意思?很难判断一项包含这么多潜在矛盾的计划有什么真正重要的意义。但是,小罗斯福的信心是富有传染性的,他的微笑是动人的,时间站在他这一边。在这年夏末的时候,让胡佛深受鼓舞的经济上升曲线,正变成一条水平直线,股市在反弹之后已经明显掉头向下,艰难时期每持续一个月,对变革的普遍渴望也就变得更加强烈。
大选日到了——那天夜里,欢乐的喜庆不是在帕罗奥多市,而是在纽约巴尔的摩酒店的驴党(民主)总部,在那里,小罗斯福和法利还有另外一两个人,在一个隐秘的房间里听到了好消息,与此同时,一群群欢乐的民主党人则在外面瞎转悠。小罗斯福以472张选举人票对胡佛的59票赢得了大选——除了康涅狄格、特拉华、缅因、新罕布什尔、宾夕法尼亚和佛蒙特之外,他拿下了其余的所有州。
于是,小罗斯福成了总统。但他是哪一种总统呢?这既取决于他自己,也取决于即将到来的事件——取决于他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预见的环境。
紧接着是一段古怪的空位期。经济复苏再一次停止了(据象党(共和)保守派声称,这是由于人们担心小罗斯福可能要做的事情)。国会(12月开会)的造反比从前更明确,对败下阵来的现任总统更是不当一回事。当选总统也不肯合作。湖佛希望为世界经济会议做些准备,还想成立一个债务融资委员会,处理欧洲修订战争债务的请求,他感觉到,如果没有作为继任总统的罗斯福州长的赞成,他无论如何也做不了这些事情。他邀请小罗斯福来参与协商,小罗斯福客气地来到了白宫,在会谈中他跟湖佛吵了起来,两个人都有一位副手陪着,就好像要打一场口水战似的。会议无果而终,第二次会议也没有结果,在接下来的一次会议上,湖佛建议在“恢复信心”上联合行动,也还是无功而返。湖佛建议小罗斯福发表一份声明,向全国人民保证“不会有货币干预或通货膨胀”,而小罗斯福——在耽搁了很长时间之后——的答复是:他很怀疑,仅仅一份声明是否会有很好的效果。当选总统是不会出手的。
在湖佛看来,有一点似乎非常清楚:他帮助启动的这一轮经济复兴,由于罗斯福的拒绝合作而泡了汤。他的愤怒更加强烈了,因为他相信,正在发展的金融恐慌,要归因于罗斯福对通货膨胀的问题保持沉默(既然大选已经结束了),归因于人们普遍担心这个民主党的激进分子在3月4日之后可能会做的事情。有一些直言不讳的故事在到处流传,大意是,罗斯福曾说他支持通货膨胀。有人告诉湖佛,特格韦尔教授曾兴高采烈地说到银行普遍倒闭的危险,并说:“3月4日之后,我们应该操心每一样事情,唯独不用操心的事情是使国家康复。”他还补充道,罗斯福最初的举措之一可能是“通货再膨胀,如果必要的话”。(“通货再膨胀”是通货膨胀的一个流行的委婉说法。)这也太过分了,湖佛写信给为他提供消息的人说,特格韦尔“喘气都散发着臭名昭著的政治气息,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主义”。这位郁郁寡欢的总统相信,罗斯福不负责任地乐意看到国家走向萧条,为的是得到拯救国家的荣誉。
另一方面,小罗斯福觉得,在3月4日之前,作为一个普通公民,他自己大可不必参与总统的行动;还觉得,指望他把自己跟一届缺乏同情心的、已经名誉扫地的政府绑在一起,是毫无道理的——尤其是当形势正在迅速变化、他自己的计划(在很多方面不同于胡佛的计划)也在变动的时候。双方的立场在当时的环境下都是自然的;你只需补充这样一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这一古老的政治安排,根据这一安排,一届政府在被选民抛弃之后,依然有将近4个月的时间不得不继续保持名义上的权力。
总统受挫这出戏在缓慢而不确定地进行着——接下来,突然之间,大约在1933年2月中旬前后,湖佛的团队剩下的时间不到三个礼拜,挫败进入加速时段,银行系统溃退了。
在此前一两年的时间里,地方性的银行恐慌屡次三番地发生;联邦储备委员会不得不伸出援手,RFC的钱被川流不息地注入,一场总崩溃得以幸免。如今,新一轮金融恐慌正在开始,它超出了这些机构阻止其发展的能力。报纸上所公布的关于RFC贷款的那些事实,多半是导致这次恐慌的一个因素——尽管,要说这就是毫无根据地断定银行系统确实依赖于来自一个民主政府的秘密贷款,这个说法已经不是站不住脚的了。无论如何,银行很可能会崩溃,它们的资金如此广泛地被投入到有问题的债券和抵押贷款中,它们如此广泛地管理不善(通过控股公司以及通过与投资公司联盟),在很多州强加给它们的标准是如此松松垮垮,支撑留在它们手里的债务的重量给国民经济带来的压力是如此巨大。无论如何,在这里,在国家债务-信用结构的核心地带,出现了巨大的断裂——很快,裂口就加宽了。
1933年2月14日,底特律城内及周边地区有些银行的情况已经变得如此危急,以至于密歇根州州长康斯托克下令:全州银行放假8天。全国各地开始嘀嘀咕咕,一时间流言纷起,起初几乎听不见,接下来,嗓门越来越大:“出麻烦了。他们说华尔街上的信托公司出现了挤兑。你最好是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银行家们也在窃窃私语:“出麻烦了。最好是卖掉一些债券,趁早兑成现金。最好是把你在纽约的存款余额提取出来。”富人们也在交头接耳:“最好是把所有东西都兑换成现金。如果能做到的话,就换成黄金。”它蔓延到了欧洲:“最好是把黄金从美国拿出来。最好是卖掉美元。”国家的金融机器开始冻得僵硬,工业和商业的机器开始慢下来。胡佛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制止恐慌。他马不停蹄地劳作着,一天睡眠不足5个小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自6月以来所取得的成果全都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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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时钟走得更快了。
2月15日——密歇根州银行关门后的第二天——美利坚的整个事态险些被一位刺客所改变。在迈阿密,一个名叫赞格拉的人在人群中朝罗斯福开了几枪,但没有打中他,而芝加哥市市长塞马克却受了致命伤。第二天——2月16日——参议院投票支持废除禁酒令。4天后,众议院紧随其后,废除禁酒令的问题交给了各州,让它们付诸行动,直到第二年12月,禁酒令才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废除。(宪法的这次修改,不仅需要参众两院三分之二的多数票支持——这一点已经确保可以得到——而且还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州召开专门会议批准。)按说不可能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其结果可以在所有美利坚社群当中感觉到;又一个里程碑眨眼间被变革大潮席卷而去。
所有这些日子里,一直有人在做出连续的、狂热的努力,试图扭转密歇根州银行业的局面。在底特律,银行家和汽车制造商们围绕援救计划做着艰苦的工作;底特律、纽约和华盛顿之间的电话线焦急地传递着各方之间的谈话:总统,RFC官员,联邦储备委员会官员,福特、克莱斯勒和斯隆,库曾斯参议员,以及密歇根州的银行家和官员——但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与此同时,装甲车在夜里穿梭于不同的城市之间,把现金运到身陷围困的银行。随着恐慌的进一步强化,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数字显示,现金囤积增长,黄金急剧流失。
2月21日星期二,罗斯福宣布,他将任命田纳西州的科德尔·赫尔作为他的国务卿,他的财政部长则是那位笑眯眯的小个子制造商、纽约州的威廉·H·伍丁。(小罗斯福原本想让卡特·格拉斯出任财长一职,但格拉斯了解到,罗斯福准备在必要的时候脱离金本位并让通货膨胀,因此拒绝了这一邀请。伍丁是第二人选,在民众当中相对来说不那么知名。)
就在同一天,几个证人在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的面前揭露了一些最令人不安的事实,涉及美利坚的金融大亨们在过去几年里的行为。纽约花旗银行总裁查尔斯·E·米切尔在费迪南德·皮科拉的盘问下被迫承认,在1927年、1928年和1929年这3年时间里,他曾从花旗银行及其下属机构接受了总额超过300万美元的分红——然而,通过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把花旗银行的股票卖给他的家庭成员,他在1929年避免了缴纳任何所得税,即便他后来回购了这些股票。第二天,人们得知,在1929年的金融恐慌之后,花旗银行保护了从事本银行股票交易的高级管理人员,但银行的下级雇员却不得不全额(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股票,而在此期间,这些股票已经损失了大半价值。虽然这些运作没有任何犯罪的成分——有一些皮科拉后来所导致的更糟糕的事情——但它们对那些有着民主公平竞争精神的人来说却特别令人愤怒。在这样一个时期,像这样一些揭露,对国民看待大银行家们的态度有着深远的影响;就好像是一堆不信任和不赞成的闷烧之火,突然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24日星期五,巴尔的摩的银行出现了挤兑,里奇州长宣布,马里兰州的银行全部放假。星期六和星期天,恐慌在俄亥俄州的3座城市变得很严重。27日星期一,米切尔辞去了花旗银行总裁之职;这位牛市银行业的斗士,在不断高涨的公众舆论面前黯然离场。恐慌如今从俄亥俄和印地安纳蔓延到了肯塔基和宾夕法尼亚。戏剧性的变化并不仅仅发生在本国。27日夜间,the Nazis纵火焚烧了德意志的国会大厦,并栽赃到【***munist】的头上;德意志的民主在这场大火中被彻底摧毁了。新任总理【Adolf Hitler】如今正迅速地走在通往极端专制的道路上。在世界的另一边,日本政府——在1931年,当西方世界被金融恐慌搞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日本趁机入侵了满洲地区——正行进在通往热河的大路上,完全不把国际联盟的反对放在眼里。在国际上,正像在美利坚国内一样,旧秩序正让位于新秩序。更快,更快。
3月1日星期三,又有两个州宣布全州银行放假;到夜间,另有4个州被添加到这份清单中。3月2日,又有10个州排到了这个队列中。在银行放假的各州之外的很多城市里,到这时候依然保持开门的银行也受到限制。同一天,小罗斯福乘坐专列从纽约前往华盛顿——旅途上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跟法利谈论人在生命中的危机时刻对宗教的需要。他看上去似乎春风得意、无忧无虑,但他深知,他正在进入一场飓风的中心,不久之后,这场飓风将使他面对责任,不仅要立即作出前所未有的决定,而且还要在美利坚坐镇指挥处理那场往往在经济崩溃之后接踵而至的叛乱。正在农民和失业者当中蔓延的骚动不安,不断高涨的对金融霸主们的愤怒,对灵丹妙药的渴望,这些在专家治国论所激起的兴奋骚动中表现得十分明显——消除这些怨恨,满足这些希望,都是他的事。假如他做不到的话……
到3月3日——就职典礼的前夕——这场金融风暴刮到了芝加哥和纽约,美利坚的两个金融堡垒。银行几乎完全停业了。湖佛在做令人绝望的最后努力,试图想出解决的办法,但一切都是徒劳。3月4日凌晨4点30分,堡垒投降了:纽约州的雷曼州长宣布,全州银行放假,几乎是同时,霍纳在伊利诺斯州宣布了同样的决定。6点钟的时候,精疲力尽、憔悴不堪的湖佛起床去履行他本届总统任期最后的例行任务。他被告知,就在他本届任期最后一天的早晨,美利坚合众国的银行体系彻底熄火,停止了运转。
他说:“我们已经到头了,再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历史的舞台监督精确得有些残酷无情。尽管湖佛严厉、笨拙、在政治上不称职,但他是注定在劫难逃的旧秩序的一位足智多谋、坚决果敢的战士,不应该蒙受这样的个人羞辱。可如今,大幕已经拉上,他再也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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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先生,您已经享受到了联邦政府与国会赋予的【特殊权利】,或许,您应该要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了!”
“州长先生,请注意你的说辞,如果你是代表小罗斯福总统来请我帮忙挽救崩溃的银行体系,那么,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除了我主控的美联银行之外,也只有少数几家大银行能接盘数量庞大的破产银行——但是,这必须要让国会和最高法院赋予美联银行一项更加特殊的权利,那就是美联银行必须拥有对这些破产银行的、完全独立的【特别处置权】。”
“不——路德维希先生,您的方案过于恐怖了,无论是小罗斯福总统还是国会、最高法院都不可能批准这样一项培养出一头银行业巨兽的特殊法案,即使这一项法案是临时性的。”
“那么……请州长先生去找大通银行、国民第一城市银行、J·P·摩根它们吧……或许它们能接受一下子拿出25亿美元现金——记住了,那是现金,不是债券、不是不动产!”
坐在百老汇大道1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马修·路德维希似乎在漫不经心地“调侃”着坐在他对面焦躁不安的纽约州州长雷曼先生——这位可是小罗斯福总统指定的“继承人”,更是小罗斯福即将推出的【新政】的坚定支持者,问题是,【新政】再好,也得有美元啊!
这一次专门低调拜访马修·路德维希,就是因为美联银行在过去4年里始终保持着“高歌猛进”的发展趋势,按照某些好事之徒的估算,目前美联银行拥有的资产净值或许超过了50亿美元,其中半数都是流动性资金…….得益于菲律賓这块海外殖民地的“供养”,马修·路德维希依靠道格拉斯·阿瑟将军及其麾下的驻菲霉军的撑腰,源源不断的财富被送回纽约。
本来雷曼州长的底气十足,毕竟新总统即将正式上台,但是,马修·路德维希开出的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了——纽约州内破产银行都超过上百家了,其中大多数是储蓄银行和农业银行,至于那些投资银行早就被扔到垃圾堆里埋藏了起来,被清扫出门的投行人也在街头乞讨。
如果美联银行能顺势接管这些破产银行的不良债务,那么,雷曼先生与新总统都不介意将纽约州当作【金融新政】第一座“试验场”,而作为牵头羊的美联银行自然拥有丰厚汇报。
但是…….但是马修·路德维希居然想要拿到这上百家破产银行的【特殊处置权】——所谓的【特殊处置权】,即联邦政府全面承担这些破产银行的债务,而美联银行只负责将破产银行的资产进行优化重组,并且不背负任何的坏账,同时美联银行拥有这些资产结构优化重组后的破产银行产生的全部收益,为期20年,这就需要纽约州议会通过一项地方性法案。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新总统在这里,恐怕也不能答应马修·路德维希的“过分要求”!
不过…….一听到马修·路德维希说美联银行能一下子拿出25亿美元来支持新总统发动【新政】,即便是雷曼先生也忍不住狠狠动心了,只因这是中央银行级别的财团才能调动的资金规模……美联银行,到底是挖了多少国民财富啊?以至于现在肥得流油?
“路德维希先生,方便问一下嘛?美联银行是抢劫了一个国家?”
“呵呵……雷曼先生,您这句话说得让我十分惊悚,如果国会和最高法院今后对我进行调查,那么,或许本国半数的军政高官跟财团权贵都要跳进大西洋里,以此来谢罪于民!”
“这……”虽是玩笑话,但仍旧雷曼先生胆战心惊,他不敢继续试探……牵涉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