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一口气跑进了阴山里,这里常年大雾,村里人都说这里有不祥之气,不敢踏足。
我躲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山洞中,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一丝安全感。
害怕、凄凉、悲伤、愤怒……
所有情绪在身体里混成一团,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我总是在心中祈祷,希望人生不要再给我如此艰难的试炼。
可惜老天爷也是有偏爱的,它偏爱的从来都不是我,否则也不会让我得上这个怪病,每日都活在别人的嘲笑屈辱中。
我开始认真思考彻底逃离这个村子,这种生活的可能性。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弟弟呼喊我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我兴奋的一跃而起,弟弟来救我了!
可是弟弟紧接着说的话却把我彻底冰冻在地狱的深渊,仿佛永远得不到救赎。
「爸,我昨天就说不能把她贱卖了,以她那张脸,找个有钱的老头儿嫁过去,那彩礼肯定不少呀!」
「现在倒好,不仅彩礼钱没了,村长的医药费又是一笔债。」
被儿子数落了一通,我爸也没什么脾气,还附和着:「都怪爸见钱眼开了,那村长说能给我一笔钱,还能帮着把刘光亮的事儿也摆平,我这才……」
可能因为家里的债务又增加了,弟弟十分不悦,接着发泄:「妈你也是的,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人前叫她傻子,别人这么叫你们也拦着点。外面传我刘志有一个傻子姐姐,这样谁还愿意嫁进咱家?」
……我硬生生把离洞口一步远的右脚缩了回来,落地时却不小心踩到了几根枯树枝。
「咔嚓」,树枝断裂的声音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我被三双手连拖带拽拉出躲避之处。
我紧闭双眼,把头埋在膝盖里,任凭狂风暴雨般的拳头、巴掌落在我身上各处。
这一次,我没笑,我也一定不能笑。
12.
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我那满是血迹的木板床上,右脚被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拴死。
我被控制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十分虚弱。
第三天早晨,妈妈终于推开房门进来。
她环着胳膊倚靠在墙上,嫌弃的撇了我一眼:「你就老老实实跟了村长多好,你看看现在这事儿闹的,家里哪有钱去赔医药费?」
「妈,我能喝口水吗?」我请求道。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把家里霍霍成这样,哪里来的脸皮要水喝?要不是你还能卖点钱,你早就被你爸乱棍打死了。」
「对呀,我要是死了,可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不情不愿的出屋去,然后带着一个馒头和一杯水重新回来。
水杯重重落在床头,撒出来一些。
我顾不上别的,慢吞虎咽的就着水把整个馒头塞下去。
感觉身体里力量回来了一些,我躺平在床上,神情有些放空。
「妈,你又被爸打了吧?」
刚才放下水杯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衣袖下那些青紫的痕迹。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离开他呢?妈,你值得更好的,像光亮叔那样的,最起码可以给你富足的生活。」
我妈慌张的四处张望,赶紧过来想要捂住我的嘴。
「你疯了?!在这个家里绝对不能提起那个名字!」
「光亮叔是个好人,他等了那么多年没结婚,就是因为心里还有着最初的那个白月光,为什么不能给他个机会呢?」
「闭嘴!」
她狠狠骂了我一句转身离开,但是扭曲的脚步暴露了她此时心里的纠结。
家中地里的活原本大部分都是我在干,我被关起来的这几天,这些自然而然全都落到弟弟身上。
第五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不顾父亲的阻止把我身上的铁链解开。
「你赶紧给我下地干活去,今天必须把那两亩地的杂草都处理干净。」
我被他拉下床,摔在地上,却没有力气爬起来。
父亲没了耐心,对弟弟说:「家里的地不能荒废了,我先去处理处理,听说你新平叔那里找人干活,你带她去。」
13.
我脸色惨白着,脚步虚浮,勉强被弟弟拖着带去新平叔家里。
他家的苞米地是村里最大的,经常雇佣村里其他人帮着干活儿。
看到我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他一脸不满意:「就这样的哪是来干活的?是来讹我钱的吧?赶紧走,赶紧走!」
我弟赶紧说好话:「叔儿,我姐能干,别看她长的瘦,可有劲儿呢!」
新平叔砸吧砸吧嘴,也不好继续赶人:「那行吧,那就你俩都留下吧。」
弟弟尴尬的挠挠头:「那个……我不干,就她留在这。」
新平叔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弟,刚要发脾气,身后就有人已经忍不住嘲讽出口。
「你们家可真有意思,让弱不禁风的女人出来干累活,那你一个大男人是准备回去绣花儿吗?」
旁边正在干活儿的村民闻言「哈哈」笑成一片,我弟脸都黑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收拾说话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旺哥。
他应该有二十多岁,挺着一米九的大个子,胳膊上纹龙画虎的,看着属实骇人。
我弟没敢再说话,灰溜溜的把衣服袖子重新放下,准备带我回家。
旺哥拦住他,一脸凶狠霸道:「给你三天时间,把她病治好,然后送到我叔这干活儿,不然有你好看!听到没有?」
我弟连连点头,脸上恐慌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虽然我嘴角一直是上扬的,还是尽我所能对旺哥发出感激一笑。
接下来几天,无视爸妈的疑惑,我弟尽心尽力的照顾着我,还真的让我身体很快就恢复好了。
三天后,当他像献宝似的把我推到旺哥跟前,一脸紧张的等待着他发话。
我实在是忍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14.
听一起干活的大娘说,他是新平叔的远方侄子,好像是在城里惹了事儿,避难才来的这偏僻小村。
我开始暗中设想,怎么才能让他在回城的时候把我也一起带走,彻底离开这里。
可能是地里年纪相仿只有我们两个,慢慢的我们开始一起干活儿,休息的时候坐在一起聊天。
我听他描绘着城里的生活,常常惊讶的合不拢嘴。
聊天中,我知道他是因为在城里赌牌输了钱,才躲到这里。
他说再过十天半个月,他就会离开,去另一个大城市打拼。
我求他带着我一起离开,却被他拒绝了。
「我出门在外带着你个女生不方便。」
我转念一想,提议让他带着我弟出去见识见识,毕竟男孩子是要闯荡四方的。
这次他没有拒绝我。
男生可能都有种慕强心理,我弟从第一次见旺哥的害怕紧张,变成了后来的崇拜仰慕。
听说旺哥能带着他进城,他兴奋的上蹿下跳,不顾我爸的反对,硬是拿走了家里大部分钱跟旺哥离开了。
尽管因为弟弟的离开,我身上落的活计更多了,我却每天都充满了期望,等待着他联系家里的那天。
15.
两个月后,我终于等来了弟弟的消息。
他在外面欠下了大额赌债,打电话给家里求助。
听说唯一的亲儿子在外面要被人砍断手,爸妈急的赶紧把家里剩下不多的钱汇给他。
没过几天,我在村头干活的时候听说我弟回家了,还跟着几个朋友。
新平叔好心让我回家看看,我嘴上应下,脚却朝着家里的反方向离开。
还顺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躲在一处悬崖下面的洞穴中,一个我偶然发现的地方。
我猜这时候家里肯定闹开锅了,跟我弟回家的哪里是什么朋友,一定是旺哥之前说过的高利贷。
听说欠了高利贷的人,不仅这辈子都还不清,连带着家里人也要遭殃。
我弟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又贪婪的农村孩子,和城里的人精赌钱怎么可能不输呢?
有这一天是必然的。
山洞里环境虽然一般,但是我筹备了许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我安心住下,耐心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半个月后,我在夜半之时悄悄潜进村里,摸进我的房间,藏在床下等待天亮。
天蒙蒙亮,村子里的鸡开始争先抢后打鸣报时。
以前,我妈这个时候已经起床烧水做饭,等着我爸吃过饭下地干活儿。
今天,整个家里异常安静,像是一座废宅。
我小心翼翼走到院里,才发现家里养的两头牛不见了,鸡笼里也空空如也。
听着里屋没有说话声音,确定那些人已经离开,我推开了屋子大门。
而屋里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回过头干呕起来。
16.
昏暗闷热的房间里,一个男人一动不动躺在炕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却还是血迹斑驳。
他浑身上下爬满了蛆虫,应该是已经死了。
我往前靠了靠,想要确定心中的猜测。
是我爸!
我飞快的跑出门,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却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是满满的血腥味。
我找到隔壁二叔家。
当看到站在门口,面带笑容的我时,他惊到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是人是鬼?」
「二叔,我是双儿呀!我们家发生什么事儿了?」
从他颤抖的话语中,我得知了全部事情的经过。
那天跟着我弟来的真的是要债的高利贷,他们威逼胁迫我爸妈把家里所有钱都交出来,要不然就要了我弟的命。
家里哪还有钱,他们只能把家里的那些牲口抵给村里人,换了一些微薄的现金。
听说那几个人在这里待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因为我爸承诺要把我卖给他们抵债。
但是爸妈和弟弟把整个村子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我。
高利贷十分愤怒,举起刀就砍向我弟,我弟吓的钻到我爸身后,结果这一刀结结实实的落在了我爸胳膊上,砍断了左手经脉。
确定再待在这里也得不到更多的钱,那伙人把我弟带走了,带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刚开始我妈还照顾着受伤的丈夫,但是手伤了之后他的脾气更加古怪了,对我妈非打即骂。
两天前,她可能是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了,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就发生了我看到令人唏嘘的那一幕。
一家之主惨死在家中,无人问津。
17.
我求着二叔帮我把他的尸体抬到村东头刘家祖坟,简简单单下葬了。
站在新立的坟包前,想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十岁那年,被罚跪在这里的那个雪夜。
之后,他们便不再允许我出现在这里。
毕竟,在坟地里还一直笑着,在农村观念里是不尊重死者的表现。
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能换钱的物件也早就被他们变卖了。
我装了几件旧衣服,背上包袱,在院子前站了好久。
我不记得当时心里想了些什么,应该是沉重的解脱感吧。
离开这个曾经让我无比痛苦和窒息的小村庄,我知道前方的路不一定比现在好走。
但至少我学会了勇敢面对未来,微笑着面对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