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那个骑牛的春官。立春这天,他是主角之一。画里他骑在牛背上,神态悠然, 周围簇拥着吹打的人。今天绵竹年画节的巡游队伍里,还有这个角色,装扮的路数跟画里一个模子。
再看那几个衙役, 执锣的,手臂甩开, 嘴巴张着, 你几乎听得见锣声从纸上砸下来,哐, 哐, 哐。锣声后面, 知县大人的轿子过来了。轿中人端坐,四平八稳。轿子外头,师爷微微躬着身,那是旧时代读书人刻在骨头里的姿势。
我最爱看的是角落里的闲人。算命测字先生支个小摊, 等着人上门问吉凶;小贩头顶托盘, 码着花生,还有四川人过年少不了的刮甘蔗。他们的生意就在锣鼓声里做,迎春的队伍从他们摊前碾过去,他们头都不抬。日子是日子,热闹是热闹,两不耽误。再细看,街上没有一个重复的脸。老人缩着脖子揣着手, 孩子踮着脚扒着大人的腿,妇人抱着娃娃倚在门边看。有人挑担,有人推车,有人只是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四百六十多张脸,黄瑞鹄一张一张地给, 一张都不糊弄。我凑得太近,鼻尖几乎碰到玻璃, 呵出一小片白雾, 糊住了一小块画面。只好退后一步, 等雾散了再看。那一刻有点滑稽, 也有点恍惚:一百多年前的画师一笔一笔把这些人画出来, 一百多年后一个外乡人隔着玻璃,想把他们一个个看清楚。画里还有一段舞龙。龙头高昂, 龙目炯炯,那双眼珠瞪出来,纵目向天。懂行的人会心一笑,这形象跟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隔着三千年打了个照面。古蜀人的眼睛,长到了清末绵竹的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