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图》一套四件， 记下的不是画家凭空想象的场面， 而是一整套立春仪轨，得从头说起。
老绵竹的立春，是这么过的。立春前一日， 众人吹吹打打，到城东的春场迎接春牛。春牛是纸扎的， 肚子里藏着五谷和牲畜模型。迎进城来， 一路巡游，这是游春。立春当天，有人专程跑来报告这一刻，这是报春。最后的高潮是打春：众人扬鞭抽打春牛， 打破纸皮，五谷和牲畜模型哗啦啦掉出来，落在地上。纸牛破了，是好兆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都从那道口子里掉出来。
为什么一个立春， 值得倾城出动？因为绵竹是农耕的县。立春是农人的新年，比正月初一更像发令枪。这一天迎了春牛、打了春，就等于向土地报到了：人勤了，春来了， 一年开犁了。县城里的官绅要这个仪式，乡下的农人也要这个仪式， 于是满城出动，万人空巷。画里那四百六十多人，没有谁是被拉来凑数的，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套仪轨，今天还在。绵竹年画节的全城巡游，走的就是迎春、游春、报春、打春这个顺序。一百多年前的纸上程序， 变成了今天街上上万人围观的真实队列。一幅画能做到这个份上， 已经不是画了，是一座城的剧本。绵竹人自己也认这个剧本。 民国那些年， 农村经济破产， 军阀混战， 作坊倒了一片，年画衰了， 可立春要过，年要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拨款筹建年画社，把老手艺一点点抢救回来。到 2002 年， 绵竹办了第一届年画节； 2013 年起， 开幕式改成全城巡游， 正式照着《迎春图》的章法来。纸上的春， 回到了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