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游快结束时，我又挤回主街。
这时候出了太阳， 冬天的太阳， 晒在背上薄薄一层暖。机甲门神站在街口和游客合影，霓虹光甲在白昼里收敛了些，钢铁壳子反着光，门神的脸还是年画上那张脸， 怒目， 圆睁，威风得憨。
几个年轻人排队等着跟财神自拍， 摆出五花八门的姿势。一对老夫妻站在武门神旁边，手贴着裤缝， 规规矩矩合了张影。盔甲里的足球队员站了一上午， 动作还是稳的， 抬手， 侧身， 配合每一个镜头。
我忽然想起一百二十多年前的那幅长卷。黄瑞鹄画了两年，四百六十多个人物， 坐轿的知县、执锣的衙役、算命测字的先生、头顶托盘卖花生的小贩， 一个都没糊弄。画里还有一段舞龙， 龙头高昂，那双眼睛瞪出来，直往天上够。
今天，就在这条街上，画里的巡游还在走，画的旁边， 站着穿机甲的门神。画里画外，隔着一百二十多年。
这个画面，大概就是绵竹这座城的心事：年，要过得老， 也要过得新。老的是迎春报春的章程，是梨木版上的墨线；新的是机甲里的足球队员，是直播镜头，是奶泡上的仕女。
春节申遗成功之后，绵竹把“到绵竹过中国年”这六个字越喊越响， 喊得不心虚。它手里有画，街上有队伍， 村里有两千四百个握笔头的人。
有人说机甲门神是把传统搞热闹了，有人说这是把门神玩坏了。我站在人群里看那些仰着的脸，老的少的，眼睛都亮着。门神在门上守了几百年， 守的不就是这些人吗？人爱看，门神就不算输。
天黑下来，人群慢慢散。卖气球的小贩把竹竿顶上剩下的气球一个个解下来， 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街面， 唰， 唰， 彩纸屑和踩瘪的气球皮拢成一小堆一小堆。街两边的红灯笼亮起来， 照着还没收摊的年画摊子， 摊主不急着走，还在给最后几个游客讲门神的来历。
我绕到后场，看机甲退场。霓虹的光带一根一根暗下去， 工作人员搭着手，足球队员从两米八的盔甲里钻出来， 满头是汗，汗气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有人摘下手套， 跟同伴对了一下拳头， 笑得露出白牙。踢了十几年业余球的人，头一回被几千人围观，不是因为进球。
两尊武门神被放平， 拆分， 抬上车， 变回一堆沉默的铁架子。可我知道，过了今夜，它们的照片会在很多人的手机里过年，在很多人的朋友圈里站岗。这也算一种贴门神。
我捧着一杯年画咖啡往回走，身后小年的锣鼓还没散尽。谁家的娃娃在巷口学白天听来的鼓点， 咚， 咚咚。
门神爷赶了一回时髦， 又要回门上去守着了。守到明年腊月二十三，再上街。
【手帖小贴士】 时间：绵竹年画节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幕， 活动持续到正月十五， 巡游在开幕当天上午举行。 看点： 开幕巡游是重头戏， 机甲门神、经典题材方阵、各地非遗同台；建议提前一至两小时到主街占位。 配套：年画节期间剑南老街、 安国里等街区有非遗集市； 正月十五元宵夜， 马尾河紫东阁段有河灯（详见后文， 以当年公告为准）。 展馆：绵竹年画博物馆常年开放，馆内有 3D 动态《迎春图》数字展厅。 提示：小年当天人多， 穿防滑保暖的鞋；带娃可在农闲堂先体验拓印，再看巡游， 更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