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口古窖池只是核心。 以它们为中心，整个剑南春酒坊遗址西北起自诸葛祠， 东南抵王麻巷口，长约五百米、宽约二百四十米。遗址范围内，明清以来连续使用的古窖池有六百九十五口， 面积达六万平方米。国家工业遗产申报时， 口径是七百零六口。
六百多口还在干活的明清窖池，这个规模，在全国白酒行业里罕见。别的地方办酒厂，窖池是厂房的一部分；在绵竹， 厂房是窖池的一部分。
我在遗址示意图前站了一会儿。六百多个小方块， 密密麻麻排在图上，像一张老城的发酵地图。
2003 年遗址发现后， 考古队做了发掘， 确认的遗迹有： 晾房一座， 酒窖七组共二十六口，炉灶五座， 晾堂两座， 水沟两条， 池子两个， 盛酒坑一个，还有路基、柱础、墙基。
出土的东西更具体：一口清代酿酒水井， 一件明代水缸，清代大曲坊的木质吊牌和木匾，还有酒甑、云盘、鸡公车、 晒笆、黄桶， 一整套传统家什。
这些名字今天读起来生僻， 可它们每一样都摸过粮食、沾过酒。鸡公车推过酒糟， 晒笆晒过酒曲，黄桶装过新酒。
我照着考古报告的示意图在遗址里走了一圈。这里曾晾过糟，那里曾挖过沟， 一口老井圈被井绳磨出深深的槽， 一道一道，是几百年的手劲。走在其中， 脚下每块青砖都可能比这座城任何一栋楼年长。
保护的身份也一年比一年重： 2004 年入选“ 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2006 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此后它一进再进各类名录， 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就入围了四次。
一般的文物进了名单，就安安静静躺在展柜里， 被“不可移动”四个字保护起来。天益老号不一样，它不可移动，却仍在生产。蒸汽照常冒， 铁锹照常响， 窖泥照常呼吸。参观的人站在廊下看，师傅们干自己的活， 谁也不打扰谁。
有人叫它“活态博物馆”，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根本没当自己是博物馆。
这是它最倔的地方， 也是最珍贵的地方。用是最好的保护，这句话放在别处是口号，放在这里是日常：窖泥不养就死， 菌群断粮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