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的核心,是十一口最古老的窖池。
窖池就是发酵粮食的泥坑,长方形, 一人多深,四壁和池底糊着厚厚的窖泥。我凑近看, 窖泥是深灰褐色的, 湿润, 油亮, 表面有细密的气孔,像一块放大了无数倍的蜂巢。讲解员说, 凑近了能闻到窖泥的香气。我凑近闻了, 真的有, 一股浓甜的、熟透了的酯香,从泥里往外渗。
这泥是活的。一千多年里, 一代一代微生物在泥里安家、繁衍、驯化, 富集成一个庞大的群落。它们看不见, 摸不着,却是这座作坊真正的主人。粮食入窖, 全靠这些小东西日夜劳作,把淀粉变成糖,把糖变成酒,再变出几百种香味物质。
车间主任介绍,这些古窖池每口单轮次产酒七百到八百公斤,发酵周期七十天以上,每年生产四点五到五个轮次。更特别的是, 古窖池班组出的酒, 丁酸等微量成分远高于普通班组。这些数字我记下了, 但真正打动我的不是数字。
是这口窖从不休息。
酿酒这行有个朴素的常识:窖越老, 酒越香。道理就在泥里。新窖池的菌群单薄, 酒香也单薄;老窖池的菌群驯化了成百上千年, 稳定, 庞大, 彼此配合, 酒的层次厚。这不是玄学,是微生物学。泥里那些看不见的居民, 才是酒的调香师。
所以老窖池搬不走, 也复制不了。你可以把泥挖出来带走, 可菌群离开了这口水土、这套温湿度、这群喂它的人,就活不成原来的样子。文物能进保险柜,老窖池只能原地供养。
从康熙年间算起, 或者从更久以前算起, 粮食一茬一茬入窖, 酒一轮一轮出甑, 微生物一代一代接力。 改朝换代, 它没停过; 兵荒马乱, 缓口气又续上了。 所谓“不间断酿造”,落在具体处,就是一直没让泥里的菌群断了粮。
人养窖, 窖养酒, 酒养人。
这句话,本书卷首提过一回。到了窖池边, 才算真正听懂。
剑南春总工程师徐占成酿酒五十多年,常把它挂在嘴上。他每回天益老号, 都要在窖池边蹲下来, 捻一撮窖泥, 搓开, 凑到鼻子底下闻。这个姿势,是师父传给他的。师父蹲过的地方, 徒弟接着蹲, 蹲下去的是人, 站起来的是手艺。
我学着他的样子, 伸手在窖沿的泥上按了一下。泥是软的, 温的, 带着一点潮气, 按下去会慢慢回弹,像按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那一刻我理解了“会呼吸”三个字:这泥坑真的在喘气, 喘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