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幅斗方《三猴烫猪》，我第一次看，先数了数桌上的金元宝。
画面是一张牌桌。三只猴子，头戴瓜皮小帽，人模人样， 围着桌子打纸牌赌钱。对面坐着一头肥猪，戴礼帽，穿洋装， 派头十足。桌上金元宝码着， 旁边还有侍女端茶倒水。三只猴子表面一本正经， 桌子底下却热闹：脚夹着牌， 你递我，我递你， 合伙出老千。
结果呢？三只猴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输给了那头大黑猪。
“烫”，四川话里就是骗。可画里最妙的，是骗子没赢。
老辈人说，这幅画的来历很家常：从前有位画师，有个儿子， 嗜赌如命， 屡教不改。当爹的劝不动， 骂不动，就画了这幅“反面教材”挂在屋里，儿子天天抬头就能看见：你看， 出老千的都赢不了， 你赌什么赌？
也有一说，那头财大气粗的大黑猪， 暗指的是官僚地主，画里还藏着一层对剥削者的嘲讽。两种讲法都在民间流传，我不打算分辨。好的民间画就是这样， 一层意思喂孩子，一层意思喂大人，再藏一层， 喂那些咂摸世事的人。
我再细看那幅画。猴子的瓜皮小帽压得低，眼珠子斜着瞟，是赌徒互相递眼色的神情；肥猪的礼帽端端正正， 胖脸上不慌不忙， 稳得叫人起疑。
桌上的金元宝画得最用心， 勾金的笔法，到今天还泛着光。纸是旧的， 颜色还挺着，猴子的得意和猪的笃定，隔了这么多年还在较劲。画师在这幅画上花的功夫，不亚于任何一幅正经门神。劝儿子这件事，他是当成大事来画的。
我在画前站久了，看那三只猴子的表情， 忽然觉得眼熟。赌桌上耍小聪明的人， 牌桌上自以为是的家伙，几百年来换的只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