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已经从机甲中出来,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看着少年抱着怀中已经僵冷的人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晖城的深夜空气潮湿,楚辞被冷意冻的回过神来,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他头。
谢明疏僵硬地转动脖颈,抬头望他,满目的茫然。
此时的少年没有张扬肆意,没有娇纵任性,只剩下满心的悲恸与不可置信。
“你先回去,剩下的交给我。”楚辞轻声道。
谢明疏摇了摇头。
“也好,”楚辞安抚道:“你先将他抱回去,明早会有人接你回去,你把他也带回去,将他的尸体入殓。”
谢明疏手臂收紧将人抱起来,他跪在地上太久,抱起来身体不稳踉跄了两步。
楚辞下意识地要去扶,却见他自己站稳,一步一步走了。
等楚辞联系上晖城政府,将蔡尔德等一行人收拾走之后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回到旅店,楚辞看着谢明疏紧闭的房门,静悄悄地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视线尚且昏暗,走近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全身僵冷的人,而谢明疏穿着单薄的衣服环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将脸深埋下去。
他竟在地上坐了一夜。
楚辞心疼的要命,走过去掰开他环膝的手臂。
他的身体出奇的柔软顺从,任由楚辞的摆弄,最后全部被纳入怀中。
楚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抱着他,知道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亮起。
“回家吧。”楚辞道。
过中午,两人再次回到了谢家。
夜深时,楚辞才见到了谢项。
“这次做的不错。”谢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夸人也夸的生硬。
楚辞自谦地笑了笑:“如果没有父亲的支持,此事我们两个也办不成。”
谢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冷凝:“明疏呢,怎么不见他?还闹脾气呢。”
他说着,狭长的眉目间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倦怠,楚辞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谢项好似没有前一段时间的精神好了。
“他不是闹脾气,估计是还没缓过来来。”楚辞解释说。
谢项疑惑:“什么?”
楚辞轻叹口气,便将在晖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同谢项说了。
最后认错道:“父亲,此事是我没有顾虑周全,如果不是那个Omage,明疏他……”
楚辞说不下去。
谢项听完垂眸沉默许久,低声道:“不怪你,哪有一个Alpha永远被人周全地保护在身后的道理。”
楚辞无言,微微抿了抿唇。
那个叫安格斯的Omage葬在了纽林城周边的一块墓地中。
三日后谢明疏去看他,带了一束沾着水露的栀子花。
谢明疏这几日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神色有些苍白的憔悴,下颌削瘦的厉害,再没了往日的张扬肆意、娇纵任性。
楚辞看的心疼,抬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发,安抚道:“明疏,没事的,至少你还活着,你记住了他的名字对不对?”
“我记得,”他的声音轻而沙哑,对着那块深色的石碑,郑重道:“我会一直记得的,他叫安格斯,是爱神的意思。”
楚辞的胸口空荡荡的,他是见惯生死,见过一场战役下来满城尸骨,随之而来的瘟疫迅速席卷周边。
可他的小朋友是第一次见,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为他而死。
楚辞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觉得心疼,最后闷声道:“记得就好了,记得他就还活在你的心里。”
谢明疏忽然抬眸看他,眼尾染上层薄薄的红:“那你以后会让我记得你的名字,也这样离开我吗?”
“我……”楚辞语塞,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下,良久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希望你记得我,我想要你忘记我。”
谢明疏有些呆:“你骗人,哪里有人想让别人忘记自己的。”
楚辞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的性格,并不是什么能看得开的人。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肯定希望谢明疏永远记得自己,天天念着自己,终身只喜欢自己一个人,甚至他希望谢明疏能够陪他一起死。
这是爱一个不可避免的占有欲。
但是,爱也有它的另一面。
楚辞深吸一口气,问:“如果现在为你而死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么伤心?”
谢明疏呆愣愣地望着他,目光涣散,瞳孔慢慢放大:“我……”
他顿了顿,道:“我不想失去你,如果是你的话,我再也不想见人了。”
“所以,”楚辞道:“我希望你能忘记,不要伤心也别在意,回想起我时,像是回想起路边的一株小花小草,能够释然笑过。”
“明疏,”楚辞认真道:“我希望你可以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叮——谢明疏好感度+10,好感度总值80。]
谢明疏依旧怔怔地望着他,觉得他的话像是一阵小风,吹进了自己的胸腔乱窜,吹的心弦乱颤,叮叮当当地响。
他想,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认知让谢明疏有些开心起来,他张开手臂,尝试道:“我好累啊。”
楚辞不疑有他,俯身将人背起来。
“明天要去学院了,你已经耽误很多课程了,不是还说要参加什么机甲比赛吗?”
谢明疏枕在他的背上,很轻快地“嗯”了一声,像是一只小鸟的声音。
“那明天乖乖去学院,不许闹事。”
谢明疏听他的话,觉出不对,扒拉着他的颈:“你去做什么?”
“我再回趟晖城。”
谢明疏立刻道:“我也去!”
楚辞笑他黏人:“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吗?你就跟去。”
谢明疏信誓旦旦:“你去做什么我都跟着。”
“啊——”楚辞状似长叹一声:“这次可得一年半载呢。”
谢明疏心虚起来:“这么久啊。”
“嗯,”楚辞道:“你在学院好好学习……”
话没说完,却被打断。
谢明疏小声嘟囔道:“那我也跟着去。”
楚辞心口一软:“你不是很讨厌那地方吗?”
“那……”谢明疏抱着他的脖颈想了又想:“这次父亲没说不能回来吧,大不了我隔段时间回来纽林一趟。”
“那机甲比赛呢?”
谢明疏道:“就是因为比赛才要是不是回来一趟啊。”
楚辞又问:“那父亲呢?”
谢明疏撇了撇嘴:“谁管他。”
楚辞背着他下了墓园的台阶,笑骂一句:“小没良心的。”
听见人骂自己,谢明疏顿时不乐意了,双手抱住他的头来回摇晃,怒道:“你不是不知道,从小他就会教训我,再不然就打我,谁乐意见到他?”
“好好好,”楚辞被他晃得头晕目眩:“你先松手。”
谢明疏松了手:“看你还骂我。”
“也不嫌我将你甩出去。”
谢明疏有恃无恐:“你敢?”
楚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真是小祖宗。
“你知道谁最爱你吗?”楚辞忽然又道。
谢明疏伏在他背上,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要说是你吧?”
楚辞笑:“差不多吧。”
“不要脸。”
“是父亲最爱你了。”楚辞补充道。
谢明疏一怔,嘟囔道:“他才不喜欢我。”
楚辞又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是爱你呢?”
听这么一问,谢明疏无端想起楚辞,好半晌,有些结结巴巴道:“至少要对我有耐心,温柔一点,偶而也能惯着我。”
“可是每个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楚辞循循善诱:“那如果你爱一个人,能做到自己所说的吗?”
谢明疏想了想,终于低声道:“不能。”
楚辞轻轻笑了笑,不用再说什么意思便显而易见。
谢明疏有些苦恼:“可爸爸明明更喜欢你啊。”
“没有。”
“有!”
到了车子前,楚辞将谢明疏放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知道我的存在是来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
楚辞道:“做你的影子。”
谢明疏:“啊?”
“如果你不上进,一直都是懵懵懂懂的话,我会代替你,做谢家家主,然后接着护佑你。如果你很上进,也有雄心壮志,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做你手中的利刃。”
“你看,”楚辞摊手:“父亲连让你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都不舍得。”
谢明疏一直不太明白爸爸对裴简的重用,现在听到这么一番话终于恍然大悟。
“那你岂不是、”谢明疏有些不忍:“你岂不是太惨了。”
楚辞摇了摇头:“这哪里有什么惨的?相比饿死街头,妹妹被人抓走,无论你做选择什么,我的未来都是一片光明。”
“你一直都知道爸爸的用意?”
楚辞:“当然知道,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我从小享用了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资源,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原来一直是这样的,谢明疏忽然觉得心虚,一低头钻进了车里,再不看他。
楚辞绕过去,进了驾驶位:“现在知道父亲为什么总让你跟我亲近了吧,因为我是你的影子,是你最应该亲睐的人。”
谢明疏呆呆地坐了好半晌,声音坚定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影子!”
楚辞无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