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安国府以通敌忽兰国之罪抄家。
簪缨世家,百年华府,奢华绮丽,往日歌舞笙箫,仆从如云,美人随处可寻,如今只剩下满府的哭喊声,环佩叮当,妆容妍丽的贵人们被士兵当作猪狗一般推搡着。
楚辞奉皇命宣读圣旨,年近半百的安国公被士兵押着按在地上,神色狰狞地吼道:“姜瑾,我倒了,皇位会落入何人手中,二皇子成王吗?”
楚辞收了圣旨,眉梢轻挑,混不在意地轻斥道:“将死之人,口无遮拦,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岂能轻易动摇?再者,皇位岂是我等身为臣子可以议论的?”
两侧的士兵将安国公粗暴地拽起来就要押往刑部大牢,被却安国公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对着楚辞大骂道:“你他娘的在说屁!”
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早已隐隐越过太子,安国公府一倒,太子如何还能继位?
楚辞轻轻笑过,并不理会安国公的辱骂,只道:“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搅和忽兰参与我大魏内政。”
阖府上下,尽葬于楚辞之手,安国公恨不得将楚辞生吞活剥,咬碎了牙,旁边被他挣脱的士兵又重新上来。
推搡间,安国公的目光从楚辞身边掠过,突然顿了下来。
楚辞也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着天青色衣衫的少年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身上自然有种与这里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的凉淡。
季临憋在府内好几日,今日楚辞出府便带了他出来,想着宣读完圣旨便带他在京都城好好玩上一回。
安国公望着季临的眉目慢慢眯了眼睛,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在季临露出慌张的一瞬间,身影终于与他记忆中的某道纤细倩影重合。
他颤抖地抬手指上季临:“你知道他是谁吗?”
明明是询问楚辞,他的眼睛却依旧惊恐地停留在季临身上。
安国公想起了,二十年前他曾有幸一见当时的京都第一美人,便是这样的姿色。
而那京都第一美人后来嫁于当时的太子,成为先帝的妻后。
楚辞面露疑惑地望着安国公却没有言语。
见他这样的眼神,安国公忽然大笑两声:“好啊,姜瑾,老夫在此祝愿姜大将军得以善终。”
楚辞面上的疑惑更甚,身后的季临却陡然白了脸。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相随谁,只是一来他的母亲虽美名在外,却终究深处闺阁,没有多少见过,二来当初的事情过去已久,就连姜瑾当时年岁也小。
没料到安国公一直未曾忘记。
若是姜瑾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季临想起那日他说的话,他们之间再也不会像现在一般了。
可是他终究要知道的……
只到安国公被带走,季临也没有回过神来。
楚辞走到他的身旁:“怎么了?”
季临忙抬脸,唇角的笑意有些牵强:“没事。”
出了安国公府,楚辞悄悄在袖子下握住了季临的手:“京都的夜市灯火如昼,繁华之盛闻名列国,我们先去听书,等出来天黑下来再出来。”
季临似乎没听进去,却是点了头。
“怎么魂不守舍的?”
听见他的话,季临便强迫自己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否则更容易引起怀疑。
楚辞又问:“昨日没有睡好吗?”
季临顺着他的话:“嗯。”
楚辞笑说:“我有办法。”
·
半炷香后,楚辞将钱砸在了客栈的柜台上:“一间上房。”
掌柜的笑眯眯受了银子:“得嘞,这位爷您稍等。”
季临拉他袖子:“你做什么?”
“让你睡觉啊。”
季临低声道:“那回将军府不就好了?”
“将军府离夜市太远了……”
“爷,您的房间牌。”楚辞的低语被掌柜打断。
他接过,带着季临望楼上走:“你不是答应跟我去夜市玩?”
季临叹口气:“算了,钱都付过了。”
其实他昨夜并没有睡不好,褪去外衣跟楚辞躺在床上一点倦意也没有。
本来想着装睡会儿,可没等他装睡,耳畔却传来楚辞匀称绵长的呼吸声。
季临有些不敢相信,轻声喊:“舅舅?”
楚辞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摸了摸他的后颈。
季临:“……”
真睡着了。
想来这几日因为安国公的案子他没怎么休息好。
季临靠近,手脚舒服地搭在他身上,过了会儿,觉得无聊,四处张望。
看见床边的有个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只放了个白瓷样的小瓶。
季临将东西拿出来,打开盖子,是一瓶脂膏,用处不言而喻。
季临想起在他们进来时,有小厮刚从里面出来,想来就是那是放进来的。
还有那个让他们稍等片刻的掌柜。
怪不得这件客栈生意兴隆,看人下菜的确一绝。
季临看看脂膏,又看看旁边阖着眼睛的楚辞,心道:可这人真的只是来睡觉的。
深沉的夜色渐渐笼罩近整间屋子,季临犹豫着要不要将他喊醒时,耳畔的呼吸声一变。
楚辞自己醒了。
他侧身抱住季临,声音有点刚睡醒时的沙哑:“没睡?”
季临道:“刚醒。”
没点灯,两人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灯火理了理衣服,便出去了。
街上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星海,季临看的眼花缭乱,一转头看见一袋奶豆腐放在自己眼前。
“你什么时候买的?”
楚辞放到他手上:“刚刚你看灯笼的时候。”
季临弯着眉眼笑起来,捏了一块奶豆腐喂给楚辞:“好吃吗?”
楚辞咬过来,讶然问:“这么多人你喂我吃东西,不嫌别人看了?”
季临道:“才没人看我们呢,再说,旁人认识也是认识您姜大将军,我不嫌。”
楚辞笑骂:“小狐狸。”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声:“快来看啊,走过路过都来看看,送心上人送流苏……”
楚辞顺着声音望过,只见一个摊位上摆了各色的丝线,摊位的是个中年人,身材略有些臃肿。
“您这不是卖流苏吗?怎么都是线?”楚辞问。
中年人一脸高深莫测:“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吧,送心上人当然是要送亲手做的方显诚意。”
楚辞手指捻了捻线:“这买回去也不会做啊。”
“想送心上人是吧。”中年人从旁边拿过来一张纸,展开,上面是详细地勾画了流苏的做法。
“都帮你们想好了,”中年人道:“流苏是定情之物,亲手做的最好不过了。”
楚辞看了眼旁边的季临:“我要一份。”
走出摊位老远,季临撇嘴说:“真俗气,我才不要。”
楚辞趁机将线和图纸都塞进他手中,笑道:“我要、我要。”
季临这才反应过来,楚辞买的线都是跟他的衣服一贯相搭的黑色,根本是一早就想好了让自己做给他,就等着自己说这句话呢。
他霎时黑了脸:“我不做这玩意儿。”
楚辞不依,勾着他的手指,可怜巴巴地说:“别人做的都没你做的好,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我呢,求你了,做一个吧。”
季临还没见过他撒娇一样说话,一时稀罕的不行:“为了流苏都不要老脸了?”
楚辞道:“不要了,要流苏。”
季临笑问:“可我为什么要做?”
“你做了,我有了定情信物就是你的人了,以后就不看别人了。”
季临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嗔道:“谁要你?”
楚辞厚颜无耻地蹬鼻子上脸:“媳妇要我。”
季临微微勾了唇角,一转身,拐弯走了。
楚辞连忙追上去。
两人看了杂耍,又吃了路边许多小吃。
季临从小就被迫背负了太多东西,看见人多便会觉得烦躁,这一夜却开心的像在梦中一般。
回到府内已经是亥时末,季临照旧回了自己房间,刚吹了灯,便听见有人翻窗进来。
季临在原地顿了一会儿,果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啊?”
这几日来,楚辞为自己的半夜翻窗找了许多理由,连怕黑都用上了。
楚辞思虑片刻,道:“我白日在客栈看见了一瓶脂膏,感觉还不错,拿过来给你试试。”
季临:“!!!”
他当时为什么就没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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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辞照旧办公务,季临便做那条流苏,他耐心并不好,又从未做过,一天下来做的一团糟。
晚上气的楚辞怎么哄都不给他碰。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第二日倒是顺利多了,临近徬晚时,终于做好。
季临满意地将流苏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犹豫半晌,摸出自己身上的一块白脂玉穿了上去。
是他的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
流苏和玉,都给楚辞。
季临看了看天色,觉得这时辰楚辞应该在书房,便将东西收在袖中,寻了过去。
推开紧闭的书门,笑意霎时僵冷下去。
楚辞垂着头,以手支颐坐在案桌后,面前跪着那名从青州来的,越子弈母亲的贴身侍女。
没抬眸,楚辞也知道不通禀便推门而入的人是谁。
语气低缓无力:“安国公死在刑部大牢了,死因是服毒自杀。”
季临语气生硬:“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楚辞朝那个侍女挥了挥手:“你再跟他说一遍。”
那侍女头磕在地上,哭腔道:“真正的越公子死于山匪,这位公子用奴婢小儿的性命要挟奴婢指认他为越公子,还用重金收买了幸活下来的那名车夫。”
她哭的抽泣颤抖:“将军,奴婢实在是被逼无奈,小儿不过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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