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京都素有“商都”之称，列国繁华之最，人流如织，摩肩擦踵，往来不绝。
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的马车静悄悄地从街上驶过。
车内少年垂首而坐，在人看不到地方烦躁地皱了眉。
楚辞知道他不喜欢过于嘈杂的地方，很顺手地将他揽入怀中，也没有说什么话。
季临倚着他不动，轻声道：“我其实可以骑马了。”
“路途太远了，半日的时间，脚上的伤势再加重了怎么办？”
季临垂了垂眼帘，直起身子，抬手挑了半角的车帘：“珍馐酒楼的蒸鸭名动天下，听说吃上一口，永生难忘。舅舅，我还京都还没有吃过，带我去吃一次吧。”
楚辞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季临面上的笑意很能在无知觉中讨好人，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娇憨可爱。
楚辞纵容道：“好啊，正好离那不远了。”
他知道季临虽然挑嘴，却不贪食，万万不会仰慕什么蒸鸭而特地去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辞倒是不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利用了，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让季临这么一个小孩玩了自己。
片刻，马车停在珍馐酒楼前，楚辞掀帘跳下马车，又回过身抬手去扶季临。
季临却看也未看他，一下子跳了下来，低声抱怨道：“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女子，你来扶我也太奇怪了吧。”
楚辞一怔，笑着道歉：“我的错。”
季临却依旧不满，压着声音道：“舅舅，在外面，我还是你的侄子。”
楚辞觉得他这样欲盖弥彰的话又些好笑，便忍不住继续逗下去：“那在床上我是什么？”
季临毫不犹豫：“畜生。”
楚辞：“……”
自取其辱，不外乎如此。
季临一向是以楚辞的吃瘪为乐，当即挑着眸子，心情很好地朝外环视了一周。
目光却是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摊子上摆了几大块奶白的东西，很像是豆腐，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书“胡乳达”。
季临回过头：“那有卖奶豆腐的，舅舅你先上去，我去买一些。”
楚辞：“我同你……”
话音未落，季临已经朝那里走了过去，楚辞无奈地笑了笑，站在原地等他。
“胡乳达”用牛奶凝固制成，是北方胡族很受欢迎的零嘴，因其白如豆腐状，流入中原，称为奶豆腐。
卖奶豆腐的商贩高鼻深目，应该是胡族与中原人的混血，旁边还带着个像娃娃一样可爱的孩子。
“公子，您要多少？”
季临道：“一份就好。”
商贩还没有动作，旁边的小孩倒开始往纸袋里装切成小块的奶豆腐了。
季临问：“多少钱一份？”
商贩：“八文钱。”
说完，跟在他旁边的元陶便在袖中摸了钱递了过去。
商贩满脸笑容地接了过来，收入一旁的木匣中，正好此时，小孩已经将奶豆腐装好，惦着脚尖递给父亲。
商贩接过来，正要递过去，小孩却奶声奶气地开口了：“阿爸，还有签子，你没放进去。”
季临一怔，愣在了原地。
连商贩递过来的奶豆腐也没有接。
商贩疑惑道：“公子？”
元陶连忙替他接了过来，也是疑惑：“公子？”
季临回神，深深皱了眉，声音有些发僵：“他刚刚叫你什么？”
商贩愣了愣，旋即了然一笑：“公子有些不知，我并不是中原人。”
说着又摸上自己儿子的头，道：“在我们那儿，喊父亲都习惯称作阿爸。”
阿爸？
季临忽然想起那夜在废弃寺庙，楚辞逼迫自己喊的称呼，分明同这个差不了多少。
楚辞曾经戍守边关多年，定是知道这个称呼的。
他竟然、竟然，季临手指发颤，他怎么能如此无耻？！
而且不止喊了一声，季临想起来那夜，楚辞逼迫他喊了一夜，每次他吐出那两个字，楚辞就会显而易见地更加兴奋。
元陶察觉他面色不对，担忧地询问：“公子，发生什么了？”
季临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手指悄然攥紧。
竟然被诳着喊了父亲。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这样羞辱过他。
楚辞到底将他当做什么？
可以任意摆弄的玩物吗？
元陶实在觉得不对劲，重复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了？”
季临没答话，半晌，摇了摇头。
也没心思管什么奶豆腐了，只道：“没事，回去吧。”
元陶犹豫着点头。
见季临过来，楚辞刚想开口说话，便见他面色不对，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季临恍若未闻，冷着脸往酒楼里走。
楚辞实在迫不得已，询问地望向他身后的元陶。
元陶也是苦恼地摇头。
直到在酒楼落座，季临也没有开口说话。
楚辞只能自己点了菜，中间询问了季临两回，也没得到他的回话。
等小二离开，楚辞又问：“到底谁惹你了？你别自己憋着气啊。”
看他一副很关心自己的样子，季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心里止不住地想，原来他对自己都是做戏的，和以前那些拿他看作玩物的人并没什么不同。
若换做从前，季临必是要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可不知为何，在楚辞面前，他的愤怒尤为明显，一点也憋不住，自小的隐忍全都喂了狗。
他紧紧攥着手问：“那个称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称呼？”楚辞云里雾里。
季临却不再解释，只是死死盯着他。
这样看来，季临的怒气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楚辞疑惑了一会儿，突然脑中亮光一闪。
终于寻到答案，楚辞开心了一瞬，就被季临冰冷的目光给压了下去。
他谨慎地询问：“在林里那晚？”
季临依旧没答，答案确实显而易见。
他的一时兴起被发现了。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爸爸的含义，楚辞还是试图蒙混过关：“只是一个表达亲近的称呼。”
季临冷笑：“上一次你还说只是觉得好听。”
“我……”楚辞语塞，心里疑惑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接着突然想起来卖奶豆腐的商贩，难不成胡族恰好有这称呼？
楚辞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完了。
幸好元陶留在马车那，否则听见他们的对话，反应过来楚辞让自家公子对他喊了什么，必定会对楚辞出手的。
楚辞放软声音解释道：“那真的只是一种情趣，没有其他意思的。”
“那你喊一声？”季临不依不饶。
楚辞毫不犹豫地摇头。
他是真的喊不出口。
默默嗑瓜子的系统054忍不住出声，［宿主，您的大男子主义已经无可救药。］
楚辞烦躁道，［闭嘴。］
接着，直接将系统054关进了小黑屋。
看见楚辞摇头的动作，季临冷冷地笑了声，垂了眼眸。
“我错了，”楚辞低声恳求道：“我以后要也不做这种事了，你原谅我一次吧，好吗？”
季临淡声问：“将军，您有必要对我如此惺惺作态吗？”
“不是，”楚辞语无伦次：“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你说你怎么才会消气？”
“喊回来。”
“我……”楚辞顿了顿，泄气道：“喊不出来。”
“换个吧，换一个上刀山……”话说到一半，楚辞目光放在旁边刚落座的两个人身上，话音戛然而止。
季临被他的神情吸引，也看过去。
旁边落座的两个人书生装扮，其中一人提了盒柿饼，对并一个人道：“没想到，京都也有如此地道青州柿饼，我倒是没料到。”
“是啊，”对面的人感叹一声，将柿饼盒拿在手中把玩：“这盒子倒是做的挺别致的。”
伴随着他们的谈话声，楚辞的目光缓缓地又落回季临身上。
那盒柿饼的模样赫然便是当初他和季临第一次见面时，季临拿给他的柿饼，还声泪俱下地谎称是特地从青州带过来，说是越子弈的母亲最喜欢吃的。
京都这么大，八十万人口，多如繁星的商铺，好巧不巧又让他们重新遇到了这盒用来做戏的柿饼。
楚辞眼眸一亮，这次他也有了季临的错处，季临总该对自己态度软上一点的吧。
然后，他再多哄哄，回去给季临做好吃的，季临的气肯定就消了。
相通这些，楚辞又来了精神，询问说：“这不是你我初见那日你带给我的柿饼吗？”
分明这次楚辞占着礼，却依旧问的心虚不已，活像欠了季临两百万似的。
只是接下来的走向却出乎楚辞的意料。
季临面色一瞬煞白，毫无血色，却又突突笑起来。
是啊，他用欺骗换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楚辞对自己是真的？
他这样的人，活该活在仇恨中，没有人喜爱，永远不见天日。
像一只将要破碎的琉璃瓶，楚辞看的心惊不已，颤着声音唤他：“子、子弈？”
季临已经收了自己的失态，一抬眸，朝楚辞乖巧地笑：“舅舅。”
仿佛他们方才的争吵，从前的欺骗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楚辞什么也顾不得了，重重地一锤桌子，咬着牙低声道：“爸爸。”
脸色憋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