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楚辞来过一日,叶飞沉只觉他还是在意谢明疏,便将谢明疏每日的身体状况发给他,希望他回心转意。
四月三日,因为药物过敏,暂停用药。
四月四日,更换药剂,病人五感基本丧失。
……
四月十日,病人出现浑身抽搐,注射特制镇定剂入眠。
……
四月十四日,镇定剂使用濒临极限,病人浑身疼痛,不得入眠。
叶飞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手术安排在一周后,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十几天没有回过消息的人,发过来讯息,冰冰冷冷的两行小字:不用再给我发他的每日情况,也不用告诉我他动手术的具体时间,只要最后告诉我他的死活就好。
叶飞沉看着那个被药物折磨了将近二十天,已经没有人气的谢明疏:“你就这么忙,每天连两句话都没有时间看?”
听了半晌,那边回了四个字:“确实很忙。”
叶飞沉想起今早看见新闻上说的军区改革,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正在此时,又是一条讯息发了过来:“看两行字的时间有,不过我不想再看了,请你不要再发了。”
刚才因为他在前线尽心竭力而生出崇敬一扫而空,文艺青年叶医生再次面目狰狞地爆了粗口:“狗东西!”
接下来的一周,叶飞沉再没有给楚辞发过一条讯息,在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谢明疏忽然高烧不退。
他的身体已经禁不住任何药物,只能采取物理方式降温,可是没有丝毫效果。
谢明疏一直烧到了第二日,叶飞沉整夜未眠陪在旁边。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用冰袋,只能用适用于婴儿的退烧贴,用温水擦拭身体。
身边的Bate护士主动接过叶飞沉手中的毛巾,道:“叶科长,我来做吧,您休息一会儿。”
叶飞沉点了点头,看着脸上烧出潮红的谢明疏却没有离开。
时至中午,谢明疏醒了一会儿,痛苦地紧皱着眉目,蜷缩在床上,死死抱着自己烧的昏沉疼痛的脑袋。
叶飞沉拨开他额上的碎发,给他更换退烧贴。
谢明疏正抽着通红的鼻尖,泫然欲泣,长睫上沾了层晶莹的泪花,狠狠地敲了下自己疼痛不堪地脑袋。
叶飞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的一怔,连忙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动作,无意识地安抚道:“明疏乖,忍一会儿,不然会敲坏的。”
他这样的话很像另一个人,刺激了谢明疏本就不清醒的神志,哑着声音哽咽道:“哥,头好疼。”
叶飞沉愣了愣,抬手轻揉他的头:“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谢明疏顺着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慢慢地摸到他的身体,紧接着一把抱住,抽着通红的鼻尖可怜兮兮地往他怀里缩,像是行走在风雪之中的人忽然找到了间燃着柴火的屋子。
他的脸紧紧埋在人的胸口,低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哥,我疼的受不了,你带我回家。”
叶飞沉沉默不语,抱着他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抚摸他已经瘦骨嶙峋的背部。
谢明疏哽咽出声,因为全身没有力气,哭出来的声音像是小兽的呜咽:“我做错了什么以后都会改掉的,求求你了,我不想做手术……”
他一声声恳求,听的叶飞沉心口抽疼起来。
叶飞沉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将人从自己身上剥离,重新放在床上。
谢明疏完全没有反抗他的力气,蜷缩在床上,怕冷一样抱住自己,轻微的声音却有些撕心裂肺之感:“哥,你不要丢下我……”
出了门,叶飞沉拨通楚辞的个人终端。
那边几乎是秒接,接通之后却没有一点声音,叶飞沉怀疑自己的个人终端出现了故障,试探性地地道:“在吗?”
那边传来沉郁的声音:“我在,手术做完了吗?”
“人都快死了,还做什么手术?”叶飞沉道:“他现在出现类似于回光返照的症状,你现在从空间站往回赶,说不定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当然,说不定人死了,将军您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大老远跑来见人最后一面。”
“叮”的一声,那边已经结束通讯。
叶飞沉怔了片刻,揉了揉自己湿润的眼角,心道:算了,没有了腺体,活着也不见得对他是什么好事。
在外面站了片刻,他转身回去查看谢明疏的情况。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一个黑色的人影转瞬到了叶飞沉面前:“我要见他。”
叶飞沉呆呆地看着面前身着黑色军服的人,这么快的速度,他不会就在研究院的门口守着吧。
见人没有反应,楚辞焦躁道:“带我去打抑制剂、换衣服、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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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疏依旧醒着,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病服,疼痛地蜷缩间,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嘴唇无意识地张合,楚辞凑近才勉强听清他说了什么:“哥,我想回家。”
楚辞将他弓着的身体整个抱在怀中,喉咙哽的厉害,说话有些艰难:“好,等你病好了,我们立刻回家。”
他明明烧的神志不清,却还是将这句话听了进去,拿滚烫的脸颊蹭在楚辞的颈间,小声呜咽着道:“我难受,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做手术了。”
这段时间下来,被药物折磨的全身没有一点肉,本来算的高挑的身形,蜷缩起来几乎是小小的一团。
他疼的全身微微颤抖,却还是咬着牙坚持道:“哥,别扔下我好不好,我会好好听话,我会像其他的Omage一样……我不能离开你……我不想做手术。”
楚辞低头吻了吻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已经没有什么生机的人,下颌压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好,只要你活着,我们就回家,不做手术了。”
谢明疏喃喃道:“活着,就不做手术了。”
楚辞轻轻抚摸他的发:“对,要退烧,要好好活着。”
“要退烧……”谢明疏无意识地重复道:“好好活着,哥带我回家。”
“我带你回家,再也不丢下你了。”楚辞的酸涩的眼眶滑落一滴泪,砸在谢明疏过分柔软的发顶:“我爱你,明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谢明疏连身体上不受控制地颤抖都停了下来。
“哥哥说爱我,”他又一遍小声重复道:“我要退烧,要好好活着,不做手术,和哥一起回家。”
退烧贴换了一片又一片,楚辞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
谢明疏难受的受不了时,便缩进楚辞怀中,自我睡眠一般重复道:“哥哥说爱我,我要退烧,要好好活着,不做手术,和哥一起回家。”
像一种咒语,他每说一遍,通红的眼底便多一份坚定。
晚上七点,叶飞沉推门而入,看着眼前的景象。
楚辞坐在病床边,谢明疏枕着他的腿浅眠,双手紧紧扯着人的两根手指。
呼吸声轻,却很匀称,脸上可怖的潮红已经完全褪去,又留下苍白如纸的面色。
他用自己脆弱的身体扛过了高烧。
楚辞伸了食指,示意叶飞沉噤声,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自己的腿上移到旁边的枕头上,抽出自己的手指时,谢明疏闭着眼抬手来抓。
楚辞贴在他耳边安抚:“明疏乖,我立刻回来。”
谢明疏顿时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并不明亮,楚辞站在叶飞沉对面,道:“明疏已经退烧了。”
叶飞沉如释重负:“退烧了就好,再留院观察几日,回家好好养两个月,身体还会和从前一样的。”
“不需要回家,什么时候可以继续手术?”
叶飞沉抬头,与他肃然冷静的目光相接:“什么?”
“什么时候继续切割腺体手术?”
叶飞沉甚至连愤怒都忘了,不可置信道:“你都是骗他的?”
他中途来过多次,听见过谢明疏嘴里一遍一遍重复的话,他小声而坚定地说,“不做手术,和哥一起回家。”
楚辞默然。
叶飞沉焦躁地狠狠揉上自己的头发,无可发泄地在原地转了圈,声音陡然拔高:“他就靠你的一句话扛过了高烧,你现在说你是骗他的,手术还要继续?”
楚辞冷淡道:“对。”
“我不会做的,”叶飞沉道:“我不会给他做手术的。”
楚辞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那我找别的医生。”
“你……”叶飞沉怒视他,以他现在在军部的地位,安排研究院的其他医生来给谢明疏做手术确实不成问题。
“即便其他人做手术,谢明疏很可能出现意外,你也要坚持吗?”
楚辞微微颔首,毫不犹疑道:“是。”
两人悄无声息地僵持着,最终,叶飞沉终于败给他的铁石心肠:“明天就可以继续做手术,我来做。”
楚辞很有涵养地微微点头:“谢谢。”
说完,转身要回病房。
“等等,”叶飞沉叫住他:“你到底对他有没有感情?”
他实在看不懂这个人,说他对谢明疏没有感情,他却为了谢明疏往自己的腺体打抑制剂,甚至在手术这一天等在研究院的门口,说他对谢明疏有感情,他却坚持要剥离谢明疏的腺体,即便谢明疏会死在手术中,他也在所不惜。
楚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推开了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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