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出身魏国将门世家,十二岁起开始随父征战。
后父亲战死沙场,他又临危受命成为姜家军主帅,以少年之身撑起了大魏江山。
他第一次见到季临时,只觉得这个少年乖巧羸弱,长的十分俊朗,比姑娘还娇气上三分,又顾念自己的长姐,不免对季临过度照顾与留意。
而季临也努力扮演着人畜无害的小外甥,会在除夕固执地守着灯等姜瑾回家,见到他之后眉目清润地笑起来,会张口舅舅闭口舅舅地跟在姜瑾身后,缠着他学习演兵布阵……
会在姜瑾受伤时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少年颔首垂眸,偏冷的面部线条平添一股不可言说的温柔。
姜瑾在昏暗的灯火下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年,忽然失神。
十多年来他一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也没有人关心和爱护。
少年谨慎的动作,让征战多年,身上大疤套小疤的习瑾有一种被珍重的感觉。
季临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霎时间姜瑾心脏像是要跳出身体外,随之眸中一阵慌乱,逃避一样别过了头。
季临怔了怔,旋即又重新低下头给他的伤口上药,只是鸦羽般长睫遮盖下的眼眸中厌恶的神色渐渐累积。
又是这张脸吗?他烦躁地掐了掐掌心:真恶心。
及至太子逼宫谋反,姜瑾因手握兵权,又对皇室忠心不二,成了太子第一个要解决的人。
护国将军府被重兵层层围压,姜瑾将兵符交于季临之手,送他从暗道逃出,临离别前,他紧紧地抓着季临的肩膀,叮嘱道:“姜家军想来已被控制,羽林卫尚且不知状况,若是你调不来羽林卫,就逃,远远地逃出京都,找一个安全无虞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望着他眼中的紧张与担忧,季临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的兵符,唇角努力扯出笑意来:“姜将军,调不来羽林卫,难道不应该军法处置,让我以死谢罪吗?”
季临本意是想用略显调皮的话来宽慰已经紧张到颤抖的习瑾。
却不想听了他这话,姜瑾连话音也开始发颤,只勉强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你不要死。”
季临怔了怔,抬手握住他微颤的手指,轻声问:“将军,你这么害怕也是因为我吗?怕我被你牵连,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姜瑾猛然甩开他的手,低声训斥:“住嘴!”
季临兴致极好地歪头笑了笑。
是了,若不是担心自己,十几年往来征战、临危不惧,无数次命悬一线却险象环生的姜大将军怎么会紧张到连话也说不清楚?
季临想着,唇角不自觉带上一丝笑意,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
姜瑾乍然睁大眼睛,全身僵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季临却仿佛意犹未尽,用手指轻轻压了压他的唇,抵着他的额轻声道:“将军,如果我真的调来羽林卫将你救了下来,我们试一下吧。”
“试、什么?”姜瑾艰难地问。
“自然是你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季临道:“将军在下,我们试试吧。”
季临的面容是难得的好看,眉眼秾丽精致,实在比姑娘家要漂亮的多。
姜瑾听着他的话,意识逃避出来,不知怎地,思考起了一件与现在毫无关系的事情:越子弈的长相怎么不像他那端正大气的母亲?难道是像他的父亲?然而姜瑾只十几年前在年纪尚小之时见过自己的姐夫一面,根本回忆不出那人的面容。
姜瑾心里冒过无数念头,其实时间只过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季临的问题,只是将他往暗道里推:“快走。”
护国将军府是百余年前由建筑名家设计建造,坚固无比,府内侍卫不少军籍出身,身手了得,但终究架不住敌众我寡,不足两个时辰便被攻占。
姜瑾自知无处可避,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面对太子府的谋士。
谋士劝道:“如今大势所趋,姜将军何不归附太子,扶保太子登基,姜将军也自然能够继续享受尊荣?”
姜瑾面死不惧:“我习家男儿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屈服于不忠不义的小人手下。”
“什么是不忠不义?”谋士笑意微讽:“当今陛下何曾忠义,当年将军虽然年纪尚小,想来不是没有听过传言吧。”
谋士高声道:“当今陛下在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继位不足月余之时,密谋造反,逼死了自己的亲兄长,甚至连兄长尚在襁褓的孩子也不放过。如今太子所行之事不过是天理昭彰、终有轮回罢了。”
姜瑾沉默,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当年皇城流言四起,都说突然病逝的先帝是被如今的陛下逼死的,小皇子也不是身体虚弱早夭,而是被如今的陛下缢死的。
但当时事实究竟如何,都化为一抔黄土,到如今终成定局,无可追究与更改。
“将军,考虑的如何?”谋士问。
姜瑾露出犹豫的神色,却没有说话。
他自然不会归附于乱臣贼子,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是为可能会来到的季临和羽林卫拖延时间。
果然,那太子府的谋士以为他动摇,只暗中命人去搜寻兵符。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谋士深知事情瞬息万变的道理,索性直接问姜瑾:“兵符在哪里?”
姜瑾道:“兵符早便上交兵部,我这里怎么会有?”
谋士厉声道:“兵部并没有羽林卫和你姜家军的兵符,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一名武士将冷光凛凛的剑架在了姜瑾的脖子上。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士兵附耳同谋士言语了什么。
只见谋士听完士兵所言,陡然大怒,指着姜瑾的手臂剧烈颤抖:“你竟敢、竟敢愚弄于我!兵符必是被人从密道带出去了!”
见密道被人发现,姜瑾自知已经拖延不住,索性道:“不错。”
谋士气的面目狰狞:“我倒是好奇,姜将军怎么不亲自带着兵符从密道出去。”
姜瑾嗤道:“若是如此,我这护国将军上上下下几百条人现在还焉有命在?”
“你倒是仁义之人。”谋士喝道:“杀了。”
习姜瑾神态从容地闭了眼,心想:至少越子弈现在安然无恙,他一定会平安的。
武士手中的刀寒光逼近,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铮”的一声打掉了武士手中的长剑。
众人大惊,皆是回头望去。
只见一清越绝伦的少年端坐于高大的骏马之上,手中的长弓刚刚落下,身后潮水般的黑甲士兵铿锵而来,压抑人心。
姜瑾愣怔地看着远处的那个人,眼睛再也移不开。
性情冷冽的少年难得笑的真心,朗声道:“将军,属下不负所望。”
局势待到天明终于稳定下来,太子一党关押刑部大牢,皇帝又经此一事,卧床不起,不是长命之相。
而剩余的两个皇子皆被太子杀害,朝中商议着从宗室过继给陛下一个孩子。
姜瑾跟着忙碌到深夜,回府时,却见自己门口站了个面带笑意的少年。
季临拎了个灯笼,抬了抬,照在姜瑾僵硬发白的脸上:“将军昨晚在密道前对我说的话算数吗?”
“什、什么话?”姜瑾干巴巴咽了口什么。
季临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将军需得一言九鼎,才能在军中立威。”
说着,季临的另一只手推开了卧房的门,灯笼就抛在台阶前,恍惚照着两人的身影。
姜瑾的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身上的衣衫都被褪干净,他才xiu耻地想起身离开。
季临抱住他的颈,制止了他:“舅舅,说话算话。”
这个称呼似乎刺激到了姜瑾,季临觉出他的轻颤,听见他的哭腔:“别,别喊。”
季临讶然地碰了碰他的眼睛处,满手的湿润。
这分明是他想要很久的事情,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季临怎么也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继续做下去。
翌日清晨季临醒来,身旁早已没了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觉得有些扫兴,心里埋怨道:分明是他一直对我有不轨的心思,怎么现在好像我逼迫他的一样。
当今皇帝一共三子,一子谋反,二子丧命,朝中因为皇嗣闹的不可开交。
七日之后的深夜,皇宫再次被围,而这次逼宫的竟然是上次救驾有功的羽林卫,季临的身世和十几年前的真相被揭晓,并在朝中某些暗流涌动之下不胫而走,被推的人尽皆知。
消息传到护国将军府,姜瑾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这几日尽顾着躲避季临,竟然忘记取回他手中的兵符。
经过太子谋反一案,朝中人人都知道羽林卫由姜瑾掌控,是以都以为拿了兵符逼宫的季临身后之人是护国大将军姜瑾,于是接着姜瑾的名号,再加上自身名正言顺,季临逼宫甚是容易。
最终尘埃落定,皇帝被杀,季临顺利登位。
两人再次单独见面,已经是三日之后,在上书房商议边防,气氛出奇的平静,好像过去他们从未相识,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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