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单独见面,已经是三日之后,在上书房商议边防,气氛出奇的平静,好像过去他们从未相识,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一般。
离开前姜瑾拉了他的手腕,季临疑惑地回头,却见姜瑾眸色轻颤,恳求一样的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季临轻叹气,惋惜地说:“真正的越子弈被匪人杀害,我刚好经过,逼迫了你长姐的侍女指认我是越子弈的。抱歉,姜将军,我利用了你。”
姜瑾恍若未闻,固执地看着他,哑声询问:“还有呢?”
对上他的目光,季临怔了怔,他想过姜谨发现自己被欺骗后的态度,可能是愤怒的,可能是失望的,甚至是觉得侮辱。
他甚至认真思考过怎么样去除掉这个威震列国的名将,因为他不可能放一个对自己有怨恨的人在身边,并且位高权重。
关于习瑾,他想过很多,但唯独没有料到姜瑾会这样看着他,满眸不加克制的喜欢与挽留。
他站在原地疑惑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姜瑾还是喜欢他。
季临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这样也好,毕竟他一时半刻确实寻不到能够顶替这位名将的人。
季临双手回握住姜谨的手,捧在掌心之中,珍而重之,低声问:“将军还想要怎样的解释?”
他走近,缓缓亲上姜瑾的唇:“这样的吗?”
姜瑾呼吸一窒。
上书房的隔间有一张供帝王小憩的软榻。推开门,两个人便相拥着倒在了软榻上。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姜瑾比之上次主动很多,两个人周身的气温逐渐升高,汗涔涔的满身。
季临亦是兴致正好,却突然听见身下的人压抑的哭声,霎时全身都冷了下来。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怎么姜瑾次次都像是被逼迫的一般。
他烦躁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姜谨摇了摇头:“没、没事。”
季临不明白,对于姜瑾来说,他不是真正的越子弈,不是他长姐的儿子到底有多么重要。
姜瑾虽是武将,家训却极为严谨,在父亲教导的忠义廉孝中长大,他日日唾弃憎恶于那个喜欢自己外甥、甚至糊涂之下发生关系的人。
他触到季临的肌肤,心底泛起一阵颤栗,无可抑制地庆幸:幸好,他不是。
可姜瑾却没想到,他们之间最大的裂痕哪里是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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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云雾黑压压地沉下来,楚辞回过神来。
系统054望着街道上季临走入一家店铺的身影,凝重道,[这不对啊。]
楚辞,[什么?]
沉默半晌,系统054奇怪道,[应该是我提取的数据错了。]
楚辞不想管他抽什么风,站起身来:“三殿下,天色见晚,走吧。”
季扶木也站起身来,微微俯了俯身:“老师,走吧。”
甫一走出酒楼,季扶木面前滚了个青叶白嫩的大萝卜。
疑惑地望向四周,果然看见看见旁边有个贩卖蔬菜食物的摊位,因淮安王纵马之祸东西散了半街,现下已经捡的差不多了。
季扶木望着萝卜轻叹口气,俯身捡起,道:“老师,您等一下。”
楚辞停下脚步,看着季扶木双手捧着萝卜歉疚地笑了笑,而后快速地送回那了摊位。
摊主一抬头,看见帮自己捡东西的是个衣着气度颇佳的人,反应过来之后,连连感谢。
季扶木被谢的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又赶紧回来楚辞身边:“老师,走吧。”
楚辞点头,顺口夸了一句:“殿下生性仁厚。”
季扶木脸一红:“老师谬赞。”
“不知殿下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扶木吗?”
楚辞“嗯”一声。
季扶木难以启齿:“说出来不怕老师笑话我,我的母亲并不识字,生下我之后也不知该取什么名字,所以直到我会走路都没有名字。”
顿了顿,季扶木继续道:“有一天,天刮疾风,我居住的院子里有一株刚移栽的小树,我看他快被风吹折了,便跑出去扶住它,有一个年长的老嬷嬷看见了便给母亲出主意说,不如就叫扶木吧。”
楚辞没想到他的名字是这么来的,一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不知该说什么。
季扶木的身世他是略有耳闻的,当今皇帝季云昭还是皇子时随自己父皇移居行宫避暑,醉酒临行了一个宫女,遭到自己父皇训斥责罚,再加上那宫女貌丑无盐,季云昭便一直没有管过那宫女。
却不想那宫女竟然怀了孕,甚至生下了个皇子。
季云昭对于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直到继位后也不愿意承认季扶木是他的孩子,于是想滴血认亲。
没成想,季云昭看见季扶木第一面,便将准备好的滴血认亲给撤了下去。
无他,那季扶木长相竟然丝毫不像自己的母亲,却跟季云昭像了个十成十。
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季扶木是他的亲生子。
季云昭没办法,只能让季扶木上了皇室宗谱。
但他心里却依旧很不喜这个儿子,本来皇子都应该三岁找大儒启蒙,季扶木却一直没个正经老师,甚至皇子十四岁封王的规矩也被皇帝季云昭忘记,到现在连个封号都没有,旁人见了只能称一句:“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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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所敬重的老师面前,季扶木多少有些因为自己的名字出处上不了台面而窘迫。
楚辞拍了拍他的肩,却是夸了句:“扶木二字实在是好名字。”
季扶木抬眸看他。
楚辞道:“殿下是仁厚之人,这个名字很适合您,大魏也是一株树木,等着殿下来扶。”
此话便是对他给予厚望了。
“我……”季扶木星眸一闪,声音轻疑:“我可以吗?”
“自然,”楚辞道:“这是你身为皇子与生俱来的责任。”
季扶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楚辞身上,手掌却蓦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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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到护国将军府,便有小厮“蹬蹬”地跑过来禀报:“将军,越公子已经到府上了,现在正在前厅等着将军您。”
楚辞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前厅,果然见一个素衣少年正坐在那,见自己过来,连忙站起身来,眼眸微动,泪意盈盈。
良久,才拱手一拜:“舅舅。”
楚辞:“……”
少年,演技不错啊。
为了完成任务,楚辞默默地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装作急切地迎上去,将他扶起,担忧地询问道:“长途跋涉,累着了吧。”
季·小白莲花·临摇头:“还好。”
之后又是一番寒暄,跟着他来的姜瑾长姐的贴身侍女又哭诉了几句,终于停了下来。
楚辞适时道:“去用晚膳吧。”
季临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从身后的桌子拎过来:“青州的柿饼母亲一直很喜欢,还说有机会一定要让舅舅尝尝,子弈便给舅舅带了些来。”
楚辞看着那盒柿饼,想起了白日里和季扶木坐在酒楼上,看着和淮安王交锋之后的季临走进了一家青州特产的糕点店。
从京都买的柿饼,情真意切地谎称是从青州带过来的?
这招实在是好,既提了自己的母亲博取同情,又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对舅舅的在乎和关心。
但凡欺骗蒙混的对象不是自己,楚辞都要赞叹一句:这小子,会办事。
“有心了?”楚辞挑了挑眉,状似轻松地调笑道:“我记得长姐尚在京都时是不喜欢吃柿子的,没想到倒是喜欢吃青州的柿饼。”
季临面色一僵,正在说什么挽救。
旁边跟着季临的姜瑾长姐的贴身侍女倒是先开口了:“将军,您记错了,大小姐一贯不喜欢吃枇杷,哪里有不喜欢吃柿子。”
欣赏到了季临吃瘪的样子,楚辞心情大好,笑道:“哦,那倒是我记错了。”
季临毫不介意,抿起唇,乖巧地笑了笑。
走了两三步,系统054的声音有些凝重地在楚辞脑海中响起,[季临的灵魂数据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楚辞疑惑地问。
系统054迟疑了会儿,[可能是我的程序出错了,我检查一遍。]
不及楚辞再同系统说什么,旁边一个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少年跟了上来。
楚辞看了他一眼,少年一身黑衣,眉目清秀干净,手上拿了柄长剑,脚步声很轻,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季临解释说:“他叫元陶,是父亲给我的人,从小跟在我身边。”
楚辞看着黑衣少年,目光微怔,原来他就是元陶。
季临确实没有说谎,元陶确实是他的父亲给他的人,却不是习瑾的姐夫,而是当今陛下的长兄,先帝季云重。
元陶是皇室训练的暗卫,也是习瑾和季临之间最大的裂痕。
淮安王卫修同觊觎季临皮相,一次春宴上设计给季临下了药,却被元陶救走,用自己为季临解药。
季临清醒过来后,看着被自己糟蹋的一塌糊涂的元陶,手指抚上他震颤恐惧的眼眸,轻叹口气低语道:“别怕,都过去了。”
他清楚自己不喜欢元陶,可他们毕竟是自小相扶长大,虽名为主仆,感情却是非是一般言语可言清。
是以,他也决不会对元陶弃之不顾。
季临想无论自己以后走到什么地步,他的身边都会留着元陶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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