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独坐了片刻,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逐渐沉淀下去,便起身推门去了丹房。
推门而入,熟悉的药草清香扑面而来。
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居于正中,炉膛内余烬未熄,温养着炉中新炼的半成品。
靠墙的木架上错落堆叠着各类药材与成品丹药,以玉瓶分装。
他走到丹炉旁随手拨了拨炉火,橘红色的光焰跃起,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其实,早在陈雪燃告知他凌霄宗云瑶欲往摇光峰交流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已有了计较。
凌霄宗为何要在此时派一名精英弟子前来?
名曰交流实为质子,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可若仅仅是质子,为何云鹤真人要特意提及摇光峰?
为何要让这质子领略各峰风采时将摇光峰也囊括在内?
一个破败到随时可能被废峰的摇光峰,有什么值得凌霄宗真人专门点名的价值?
答案呼之欲出。
李不凡那老狗失踪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他当年闯下的名头、留下的传说,却从未在九州修仙界真正消散。
惊才绝艳、狂放不羁、以一人之力将摇光峰推至七峰之巅却又亲手将其拖入深渊的李不凡。
他的去向,他的生死,他可能留下的传承……
那是太多人惦记的东西,凌霄宗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陈雪燃告知他此事时的语气,看似公事公办,实则隐含着某种试探。
她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想知道摇光峰是否真的藏着值得凌霄宗惦记的秘密。
想知道他这个年轻的峰主,究竟能在越来越复杂的局势里站稳几分脚跟。
楚怀当时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他甚至在听完陈雪燃那番话后,懒洋洋地问了句“这个叫云瑶的长得漂亮吗”……
一半是存心要看这位副宗主吃瘪,一半也是借此遮掩自己真正的思量。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他就已经给这位尚未谋面的凌霄宗女弟子画好了两条路。
若这云瑶是个聪明人,来了摇光峰后规规矩矩,不招惹是非,那他大可以将她当作一个透明人。
摇光峰虽破,多养一个人吃闲饭也不是养不起。
日常往来,到了该走的时候,她自回她的凌霄宗,他守他的摇光峰,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若她真有几分悟性,愿意在修行上下苦功,他楚怀也不是吝啬之人。
几枚寻常丹药,就当结个善缘,将来凌霄宗那边或许也能多条说软话的渠道。
可偏偏,她选了第二条路。
楚怀拨弄炉火的铜签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几分冷意。
这云瑶,自作聪明也就罢了。
毕竟一个卡在观月七品三年、为了破障丹愿意孤身入异宗为质的女修,急于抓住任何可能的机遇,这是人之常情。
她穿那身纱裙来试探他,他虽有几分不快,却并未真动怒。
年轻女修想用自己的优势换取资源,这不丢人,比林若若那种既要又要的高姿态体面多了。
他不快的是这举动背后所代表的凌霄宗的态度。
派一个女弟子来以美色为饵,以交流为名行刺探之实。
凌霄宗是真觉得他楚怀很好说话?
还是觉得摇光峰破败至此,峰主不过是个踏星境的废物舔狗,随便派个观月境的女修来抛几个媚眼,就能把李不凡留下的秘密哄出来?
楚怀冷笑一声,将铜签随手丢在一旁。
他跟凌霄宗非亲非故。
别说凌霄宗,就是七星宗……他身为摇光峰峰主名义上归属的宗门。
让他不痛快了,他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他连自己宗门的面子都不给,会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凌霄宗面子?
如今凌霄宗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算计他,算计摇光峰……
这已经不是云瑶一个人的选择了。
这是觉得他楚怀没了李不凡定会很好欺负。
他缓缓握紧了拳,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那枚留影石,只是第一步。
他不是要羞辱云瑶,也不是要以此要挟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云瑶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今日这场谈话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实实在在机会。
他楚怀固然不是什么善人,可对自己人从不吝啬。
黄小娥、方浅浅,还有如今摇光峰上这些越来越有模样的弟子们,哪一个不是他亲手拉扯起来的?
云瑶若愿意归顺,他同样不会亏待她。
破障丹?那算什么。
她若真成了他的人,成了摇光峰的人,他能给她的可远不止一枚地阶破障丹。
可若她坚持犯蠢呢?
楚怀的眼神冷了下来。
若她回去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放不下对凌霄宗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觉得自己能靠忠诚换回副宗主的青睐的话……
那就滚回凌霄宗领罚去吧。
一个任务失败的弟子,凌霄宗会如何处置,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会收回那间石屋里所有的优待,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也不会再费心为她铺任何路。
她若执意要做凌霄宗的鬼,他绝不拦着。
楚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掌心摊开,对着炉火怔了片刻。
凌霄宗不是觉得他好欺负么?
那他就让他们看看招惹一个不好惹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云瑶不是觉得凭自己的坦荡和主动就能换取想要的资源么?
那他就让她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好处,每一分得到,都要用等价的筹码来换。
他只是在捍卫摇光峰,在反击那些明里暗里的觊觎与算计。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责任,他的战场。
任何踏入这片领域的人,要么守他的规矩,要么承受他的反击。
丹炉内的火焰渐趋平稳,楚怀收回思绪,开始专注地处理手边的药材。
云瑶的事他已布好了局,剩下的全看她自己怎么走。
她若聪明,自会想明白。
若执迷不悟……那是她的命。
楚怀不再想了。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摇光峰迎来了又一个平静的黄昏。
楚怀在丹房里待到月上中天,将新一批的丹药炼制完毕,分装入瓶。
方小虎那小子最近修行刻苦,踏星八品的根基还需要几枚固本培元的丹药稳固。
桑桑年纪小,那枚适合她体质的温养丹该续上了。
还有秋月和阿竹,刚突破不久,需要些辅助凝神的药散……
他将一只只玉瓶码放整齐,笔下的字迹工整如常。
摇光峰的日子还要继续过,弟子们还要继续修行,焚天宗的威胁悬在头顶,凌霄宗的算计也不会就此罢休。
他没那么多闲工夫,为一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伤秋悲春。
夜色深沉,楚怀熄了丹房的灯火推门而出。
回去的时候,楚怀远远便望见峰主别墅门口立着一道纤秀的身影。
夜风吹动黄小娥月白的裙摆与垂落鬓边的碎发。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手臂冷着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浸在月色中的寒梅。
楚怀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近。
“怎么不进去等?”
黄小娥抬起眼,月光落入她清凌凌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淡而凉的波光。
“峰主没回来。”
她语气平常,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楚怀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