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云瑶回答,楚怀直接穿好外衫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头。
云瑶依然躺在凌乱的薄褥上,仰面望着粗糙的屋顶一动不动。
她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云瑶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她没有力气去捡地上的衣裳,也没有力气起身。
只是抬起手缓缓覆上自己的眼睛,掌心一片冰凉。
原来从她踏进摇光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他的局。
云瑶缓缓放下手,望着屋顶那道裂隙里透入的细碎天光。
奇怪的是她没有哭,眼眶分明酸涩得厉害,可泪水就是流不下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她所有的软弱和委屈,全都死死压回了心底。
楚怀说得对,凌霄宗从来不是她的归处。
副宗主的承诺,不过是一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吊着她拼命往前跑,却永远不会让她真正吃到。
她是是一枚用起来顺手,丢掉也不可惜的棋子。
而今天过后,她连棋子都不是了。
一个空手而归的质子,在凌霄宗眼里还剩多少价值?
被指派为来凌霄宗时,副宗主那张虚伪的脸,以及周围师姐妹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临行前昔日交好的同门悄悄拉开距离,生怕与她这个被发配边疆的人沾染太多。
云瑶睁开眼,眼底已没有泪意,只剩下一片苍凉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也无处可去。
既然如此……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艰难,每移动一寸都牵动着周身酸软的肌骨。
薄褥从肩头滑落,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已稳了下来。
穿好衣裙,对着石壁上那小块还算平滑的岩石,用手指简单梳理了一下鬓边乱发。
镜中那张脸苍白犹在,眼尾嫣红未褪,可神情已然不同。
她说不上哪里不同。
但那双眼睛不再期待,不再奢望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怜悯与施舍。
云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的石屋,那面藏着留影石的墙壁,那张承载了她彻底沉沦与彻底清醒的石床。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摇光峰迎来了又一个寻常的白日,药圃里春花正在浇水,远处隐约传来夏荷与秋月对练的剑鸣。
没人注意这间偏僻石屋走出的女子,没人知晓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云瑶站在原地迎着刺目的日光,闭了闭眼。
她想,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云瑶了。
至于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
峰主别墅内,楚怀推门而入时,脚步顿了一下。
屋内黄小娥与方浅浅相对而坐,方浅浅面前那杯茶已凉透。
黄小娥则压根没碰桌上的茶盏,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沉沉地望着门的方向。
楚怀眉梢微挑,神色如常地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都在呢。”
方浅浅“噌”地站起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几乎要冲出喉咙。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委屈又焦灼地望向黄小娥,又望向楚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泛了白。
黄小娥没有起身,她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楚怀。
楚怀走到桌边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他一口气饮尽,放下茶盏才慢悠悠开口。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黄小娥没说话,方浅浅终于憋不住了。
“峰主!”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急切与担忧。
“那个云瑶她可是凌霄宗的人!”
楚怀抬眼看她没接话,示意她继续。
“凌霄宗这时候派她来,谁知道背后打的什么主意?”
方浅浅眉头紧皱,语速极快。
“她一来就就穿成那样往您跟前凑,还说什么要单独说话,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顿了顿咬住下唇,那后半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没忍住冲口而出。
“万一她有不轨之心呢?”
“万一她是凌霄宗派来派来刺探咱们摇光峰秘密的呢?您怎么能就这么……”
楚怀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就这么什么?”
方浅浅涨红了脸,那几个字死活说不出口。
她跺了跺脚,求救似的看向黄小娥。
“小娥师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黄小娥依然沉默。
她的视线落在楚怀身上,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新留下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
“峰主自有分寸,用不着我们置喙。”
方浅浅急了。
“小娥师姐!”
黄小娥不说话了。
楚怀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急得团团转,把所有担忧都写在脸上,
一个沉默如冰,把万千情绪都封在眼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你们是怕我被她迷惑了?”
方浅浅立刻点头,点了两下又赶紧摇头,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自己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黄小娥依然沉默,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放心吧。”
楚怀放下茶杯,声音懒洋洋的,眼底却清明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云雾缭绕的摇光峰景。
“她有没有不轨之心,根本不重要。”
方浅浅愣住了。
“她可以是凌霄宗刺向摇光峰的探针,也可以是我反手扎进凌霄宗掌心的一根刺。”
方浅浅张着嘴,好半天才消化完这番话。
过了半天方浅浅才长长地“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她偏头看了看黄小娥,发现师姐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她又看了看楚怀,发现峰主正在低头摆弄茶盏,好像那杯凉茶比什么都重要。
方浅浅抿了抿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那您为什么……不设禁制呀?”
屋内安静了一瞬,黄小娥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楚怀的手顿在半空。
然后这位方才还一脸淡定的年轻峰主,罕见地没有立刻接上话。
“……忘了。”
他说。
方浅浅瞪大眼睛,显然不信。
黄小娥低下头忍住笑,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楚怀站起身,动作难得有几分不自然。
“行了,都散了吧,云瑶那边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黄小娥。
“她还在石屋那边,等会儿让人送份午膳过去。”
黄小娥抬起眼与他对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峰主。”
楚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内室。
身后的方浅浅小声嘀咕。
“还说不是被迷住了,都记得让人家吃午膳……”
黄小娥轻轻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可她自己望着楚怀离去的背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那间石屋,是她第一次与楚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