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没有转身离去的脚步声,顾希景没回头,背过手把病房门关住,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整个后身紧贴在冰凉的门上,连站着都觉得费劲,她就这样靠着门蹲了下去,没敢看手里纸张上一个字。
她将颤抖的手指戳进头发里,脸紧紧贴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周围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被压迫在心底的悲痛情绪再也不受控制奔涌出来,她这才咬住下唇,不出声的抽泣。
“——我叫白易扬,轻而易举的易,神采飞扬的扬。”
脑海里经年的记忆如潮水般一幕一幕缓慢流动,她仿佛听到了那道稚嫩却充满笑意的孩童声再次在耳边响了起来,但另外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狠狠给她敲了一棍,提醒着那个叫白易扬的年轻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了。
回忆里,孩子模样的身影逐渐变成一道身形修长的背影,年轻人说笑着转过身,摆了摆手——
“……你又是个不爱锻炼的夜猫子,按一百年算年的话,我估计你就只能活到人生的一半,你说到时候我九十八了,只能对着你的老照片说话解闷,那得多凄惨啊。”
“行了,我不逗你了,咱俩都活到九十九,我先走两年,你挂了就埋我旁边,没事还能窜你坟上聊天解闷。”
“你是八戒吗?走哪馋哪。”
“我这不后年才三十么,你倒是还好意思说我,就算小我两岁,照封建社会的时候你都成老姑娘了,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平时也不给我回个消息,要不是我早习惯了还以为你失联了呢,怎么?真当我是你的建议顾问师,有事了才来找我,问完了也不给个顾问费,薄情寡义的女人。”
……
手臂紧紧拢在一起罩着这一张泪痕满面的脸,铁壁铜墙似的把病房所有亮光抵挡在外,顾希景抓着自己的头发,受过伤的头皮被扯得牵动了旧伤,她没管从头顶传开的疼,任由尖锐的刺疼传开,每一根神经末梢紧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
眼前是一片不怎么均匀的黑暗,回忆就像老旧电影迟缓播放着。年轻人站在楼梯口,整个人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暗色,他侧了一下身,嘴角笑着,眼睛里却泛着酸楚楚的东西。
——“既然是小景的病人刚好到店里来,我总得去打个招呼,医院里你老趁着人家昏迷性骚扰,我也正好打听打听这几天你有没有再性骚扰人家。”
“……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但小景,如果你依旧信任我,你可以把你遇到的困难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记忆一幕幕往前推动,定格在福利院后院一整片枣树林间。
年轻人眉眼弯弯的俯下身,笑得比那太阳光还要灿烂,牙齿齐白,眉眼间始终带着明显的桀骜,“小景,你知道什么是分道扬镳吗?你跟我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说一句话,不见一次面,只要都还在地球,碰见了要躲着走,旁人问起的时候要费尽心思解释,哪天非得座到一块了还得假装不认识!”
“小景,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你非得赶我走?对你来说,我真的就是一个累赘吗?”
他那时是笑着说的这些话,顾希景过去不明白他心意,直到现在再次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时,才感同身受似的心脏猛然紧缩,呼吸一滞,她对他说那么狠心的话,打着为他好的旗子把白易扬的心都伤透了,后知后觉给他捅了无形刀子时,早已经迟了。
这辈子,顾希景也不可能把道歉的话告诉白易扬了。
脑海里一幕幕逝去的画面里,年轻人戛然顿住脚步,昏暗环境色中花田仿佛一望无际,他退后半步,身子在雨幕的背景里竟然那么孤寂,唇角却提起比平时还要浓的笑意笑了一下,紧接着,眉宇间再也忍不住流露出不舍和苦涩的情绪。
“——小景,你先走,我拖住他们,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小景,如果今天可能要有一个人留下来的话,那个人是我。”
“——你要走,从这里出去,无论待会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停下脚步。”
“你还有一个人等着你呢,你得走……走吧……”
……
记忆画面里突然迸溅出猩红血液,年轻人腹部的血液不断喷涌,很快把雨水浸染成了殷红色,血溪向周围流去,生命力也跟着消散在四面八方。
顾希景死死揪着头发,双手上力气用到了极致,手背上暴起青筋,身上每一根寒毛似乎都在颤栗,片晌她用掌心捧住整张脸,极力隐忍的抽泣让她面部痉挛了一下,掌心散发出淡淡腥味,好像那时白易扬腹部喷溅的血液尚有温热残存,但其实是她自己的。
年轻人就那样笑着说——
“顾、希、景……”
他分明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给最爱的姑娘听,尚且从喜欢开始,至死都未能将自己最浓烈的心意亲口告诉她,最后那三个字又怎么仅仅只是姑娘的连名带姓呢?
遗憾的是他本来在身后追随痕迹,察觉时前方不知处的路已经是他脚印了,遗憾也最终是未来记忆里过去消不了的疤痕。
顾希景把他所有的神情,动作,言语全部回忆了一遍,从头到尾也没有找到一句他说“我喜欢你”的话,明明是作告别打算告诉她的,一时的忽略竟然永远也弥补不了了。
她隐忍着嚎啕痛哭的冲动,无声抽泣让她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连身体上也找不到一丝温暖气息。
顾希景觉得他死得太不值得了,她有什么要紧呢?她不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明明起初是自己向死而生的,他却义无反顾向生而死,但是死亡无所谓值得与否,值得是献给生者的鲜花,与死去之人无关,死了就是死了,荣誉和褒扬不过活人的象征。
他说正义必将战胜罪恶,然而他以命祭了所谓正义,以血铺了通往正义的路。
年轻人说“从一片黑暗里摸索前进,直到看见微弱的亮光,那就是出口,走过去,也就迎来了新生”,可他还未来得及看见那光,新生就彻底断在了带她去往光的半途,她却活了下来。
“——你看,你就是个祸害,你身边的人都被你连累多少次了?一个累赘,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脑海里迸出一道讥笑,顾希景缓慢的抬起头,亮光让她视线模糊了几秒,悲极而怒,从她胸口像洪水奔涌出来的愤怒很快侵袭到四肢百骸。
“——他本来可以活到脸上满是皱纹的时候,但是你把他推下了深渊,让他万劫不复,你说,他会不会恨你?恨到亲手弄死你?”
讥讽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仇恨仿佛一粒种子深埋心底,顷刻间以巨大的悲哀和暴怒浇灌,长成了不可被撼动的铁树铜枝,她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猩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桌子上的玻璃杯,片刻又垂下头想到了什么,再抬眼时,眸子里尽是森寒利光。
一门之隔。
门里面的人哑声痛哭,门外的人仿佛雕塑一动不动的伫立着,蒋吾琛的余光里撞入一抹摇摇晃晃的身影,他抬头,隔着门框上的小窗户目送着里面的女人往前走,直至走到他视线不及的地方,他才抬手抓到门把手上,蹙了蹙眉头,琥珀色的眼珠微微转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该怎么开口安慰。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突然传出玻璃杯摔碎的声音,蒋吾琛几乎瞬间推门冲进去,就看到那女人跪坐在地上,膝盖前是支离破碎的玻璃残渣,洒出来的温水小蛇似的蜿蜒开来,而血珠正一滴一滴坠在晶莹剔透的渣子上。
……血?
他猛然抬眼去看,顾希景垂在腿面上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锋利的玻璃块,血液从指缝渗出来,病服被浸染了一大片,她目光淬着剧毒般的阴寒,下嘴唇应该是被牙齿咬破了,殷红唇色衬得脸色愈加惨白。
“你做什么?!”
蒋吾琛蹲到她身旁,一只膝盖撑在地面,掰开她的手将嵌进皮肉里的利器拔出,重重摔到墙壁上,四溅的残渣又碎了一地,他怒道:“你这就开始想着怎么死了是吗?难道你忘了害死你身边人的王八还在逍遥法外?你不想报仇了么?!”
他握住那只渗着血珠的手,另一只手掌摁到她后脑勺,声音竟然有一丝颤抖:“……顾希景,你打算把我一个人扔下吗?你走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顾希景把目光一寸一寸挪到他脸上,眼前男人的眼睛里充满悲哀,她注视着他,有一瞬间,一张沧桑虚伪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是何昭,但自始至终也无法与另一张深刻进心底的俊脸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吗?”好一会,她开了口,语气生冷的就像吞了一把寒冰,“我真想把你那舅舅放干血,扒了皮,抽了筋,骨头挫成灰,肉剁碎了,皮扔进垃圾堆,骨灰撒到粪土上,肉喂畜生。”
顾希景讥笑了一声:“畜生吃了他的肉都得胃癌晚期,那种垃圾,为什么不去死呢?!”
“他会死的,会死在警枪下的。”蒋吾琛对视着她,恍惚中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要打算那么做,她在深渊里待得久了,浑然将要变成另一种深渊。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到她冰凉的额头,字咬得很清晰:“我们一起把他送到枪口下。”
“可要是我死了,你们剩下的人就不会有危险了。”顾希景把手抽出来,轻轻推开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他手掌心自己的血迹。
半晌她笑了起来,但脸上的笑是可悲的,眼角还挂着泪珠:“马孙袁其实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累赘,你看,扬子已经死了,你要不还是另择他偶吧,待在我身边,说不定哪天你也就没了,我还好好的活着,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真的受不了……”
“所有的痛你得受着。”蒋吾琛看着她,语气明显带着怒意,“不管多大仇,多少恨,你都得承受,我不能替你过你自己的坎,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压下心里的怒火和悲哀,非常认真的注视着身前的人:“顾希景,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时刻记得这个叫蒋吾琛的人就在你左右,他不会嫌弃你慢就独自去前面等你,也不会原地停留跟到你身后,他一直跟你并排往前走,只要你睁眼,连余光里也有他身影。”
“……”顾希景没有说话,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抹微不可视的表情,僵硬的肩膀不自觉松软了下来。
“别再对自己施加暴力了好吗?”蒋吾琛将她微妙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他把人抱到病床上,没敢离开,摁了呼叫铃,医生两手揣兜一摇一摆踏进来,自觉忽略异样的气氛,接过护士递上来的包扎医用品,确认她手上没有任何玻璃残渣后,消了毒才给包扎了伤口。
趁着病床上的人目光呆滞发愣,头顶地中海的中年医生转身先是又瞟了一眼蒋吾琛那一头浓密的秀发,才给他挤眉弄眼了两下,意思是:“你身为病人家属,一定要把她给看好了,这姑娘内伤情绪再不能受刺激了。”
目送一步三回头眼神直瞟他头顶的医生跟微微摇头的护士离开,蒋吾琛顿了顿,接着说:“顾希景,你死了,剩下的人也照样要揪出何昭的狐狸尾巴,照样会有人会把他送上法庭……你要是死了,你觉得我剩下的人生该怎么办?”
他抿住唇,喉结上下一滚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话锋紧接着一转:“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亲手杀死白易扬的人不是你,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给他报仇。”
“……”顾希景坐在病床上,屈膝双手抱着腿,脑袋跟床头柜上那朵花一样低垂下去,不知想着什么,好一会,才吐了几个字:“我想回家,”
她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身旁的人:“蒋吾琛,可以带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