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
何昭不紧不慢地解开西装纽扣,他的身上竟然绑着跟纪永安一模一样的定时炸弹,而显示屏幕上那几个红色的倒计时,赫然只剩五分钟!
“我料到我会走不了,这枚定时炸弹是为我们准备的,”幕后者定定站在阴影里狰狞地笑着,“一起死吧,我们一起下地狱。”
“谁他妈要跟你下地狱!我们俩偏要好好地活着!”顾希景低头去看山崖底下流淌得粼粼水光,惊人的距离真的是无限接近死亡,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他们存活得概率非常渺小,且不说砸进水面的冲击力会把他们的内脏震碎,河流深浅也不好说,万一只是浅滩,那还不如直接等着被炸死。
“活?路段塌方警察都死了你们怎么活?”幕后者挤出阴冷的笑,笑了出来,“我早劝过你们,别拿死里逃生的命当盾牌,你们偏要执迷不悟自找死路,现在好了,我们同归于尽吧!”
蒋吾琛再也没有正眼瞧过亲舅舅一眼,他像山体本身的石雕一般伫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那一瞬间脑海里奔涌出一个悲哀的念头,再也不敢多想,他就将那孤注一掷的念头放大,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眉头蹙了蹙,眼底流露出非常复杂的神色。
足足好几十秒他才转身,全然不顾后背的危险,注视着眼前的姑娘,将血迹斑斑的掌心覆到她脸颊上,就这么悲哀地笑着说:“顾希景,你听我说,警方不可能像何昭说得那么没用,他们不会全军覆没,一定会进来搜救我们的,你就在这里等着,天黑视野不好,等天亮他们一定会找到你……”
“所以呢?你又打算一个人承担什么?”顾希景清晰地感觉到巨大不安,那种不安让她感觉自己脚踩在悬崖边角的玻璃栈道上,玻璃随时会支离破碎,她随时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白易扬死得那天,她也是这种不安感,可现在医生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们真的是被困死在了绝境,没有任何希望,连反击得余地也被击垮。
蒋吾琛没有回答她的打算,远处密林间熊熊烈火还在燃烧,他将视线收回来,说:“其实我们很早就被联系到一起了,绑架案之前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算是邻居,只不过你忘记了而已,你看这么多年后我们还是相遇,重逢,这是缘分,这一生足够幸运让我们去爱彼此,我从前的情感非常寡淡,被仇恨单方面压抑各种情绪,甚至都忘了自己存在的另外一种方式,直到你再次出现,再次待在我的身边,我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好的,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我们曾经有相同遭遇,都报以最大的悲痛一直往前走,可能我们感情的开始是同命相连,但那无所谓,重要的是在我喜欢你的同时你也以相同的感情回应我,很多次我们死里逃生,不断寻找我们苦难的起始点,这一点我们都没有退缩、放弃过,现在所有苦难就要结束了,但是要有一个人必须做出选择,跟那些苦难一起埋藏在再也不能复生的死亡里。”
“够了……别说了……”顾希景怪自己不争气,她眼睁睁看着何昭站在阴影里嘲讽地盯着他们,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所有悲愤、痛苦的情绪都在这时候僵固,绝望是血淋淋的现实,那是无法左右的悲剧。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要在这里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等着他们找到你。”蒋吾琛把所有力气凝聚到手指,他现在连手指都在颤抖,只能让一个人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
他叮嘱似的说:“顾希景,如果表达谢意,就要实际行动,这个实际行动就是,你要活下去,对曾经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情全部要释然,它们和我都将成为过去,过去与未来无关紧要,你要抛弃过去,一直走到未来的最尽头……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医生眼眶里凝聚着晶莹的热泪,她仰着头,没让那些液体淌下去。
他们凝视着彼此,再没有说一个字,僻静中定时炸弹倒计时的声音幽微地宣告着死的气息,年轻男子低头想要最后再吻一次医生,但他最终还是停止了这个动作。
蒋吾琛决绝得转身,眼眸里的温暖顷刻变得森寒,他盯着幕后者身上仅剩一分钟多钟的定时炸弹,一步一步走过去。
“蒋吾琛!”
充满绝望的吼声定住他,蒋吾琛顺着何昭嘲讽地注视转身去看,窄路随时都会坍塌的边缘,顾希景就站在那里:“你要是敢自己跟何昭同归于尽,我现在就跳下去!”
她穿得很单薄,掠过得疾风把她衣角往后高高扬起,可能风再大一些,这个人就会掉下去了。
“蒋吾琛,你回来……我求你了,别去……”顾希景踩在脚底下的土壤越来越松动,脚边的石块不断掉下山崖,危险随时都会把她拽下去。没有掺杂赌,她这是在威胁,有一瞬间她产生了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打算,死亡可以结束涵盖她的所有,这时,她才终于理解为什么沈暮辞要向死而生,原来那真的可以是——解脱。
但是她绝对不会这么做,因为她爱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在被炸死以前,任何他们无法预料的转机可能都会产生。
“何必呢?临死还要试图挣扎出根本不可能脱离的绝境,不虚伪吗?”何昭看了他们一会,仰头望着云团退散干净的天穹,星辰就在头顶,人类当中的个体在一百年之间就会逝去,而头顶星星无限趋近永恒。
“你答应我的,我们要一起生或者一起死,就算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那么长的黑夜我怎么可能等到天亮?山崖随时还会发生二次塌方,我能存活的概率基本为零。”顾希景叹息着,一只眼睛里含着的泪珠淌了下来,“你说过,你要牵着我的手,抱着我,或者我牵着你的手,抱着你,就算是死亡这种事情,我俩也不能分开,你现在这算什么?非得让我记恨你吗?”
蒋吾琛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将手掌伸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那些心里话都包含在眼神里了,顾希景握住那只手,被他拽过去。
“滴滴——”
倒计时一分一秒消逝,直至三十秒,二十九秒……何昭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拖着疲倦得步伐迈向他们:“所谓公理,是头顶不灭的星星,只有天黑方可光芒万丈……”
充满悲愤、近乎癫狂的狞笑回荡在山崖。蒋吾琛跟顾希景就这样注视着对方,他们拥抱住彼此,他笑道:“其实那天,我也对你说了三个字的。”
倒计时和脚步声愈来愈近,天穹漆黑的颜色中嵌着月光和星光,照着地面。他说:“我、爱、你。”
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从山崖上跳了下去,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不远处何昭身上的定时炸弹倒计时结束,嘭!炸弹发出巨大声音,把这个中年男人撕碎焚烧成灰烬,火团在暗夜里猝然变成最灼目骇人的一幕,熊熊火光里,两道身影坠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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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张杭就像一条发疯得狂犬,爆炸声响起后不到两秒,他也不知怎么想的撒丫子朝着声源狂奔,一连串撞得几个刑警趔趄。
“都他妈愣着干嘛!拦住他!死了谁带他回去!”余东廉拔腿飞奔上去,但小青年早已经消失在了前面幽暗的树丛里,周围的刑警和急救队大惊失色,匆匆忙忙跟上暴怒得支队长。
雾林里树丛非常密集,月光只能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许多地方还是昏暗的阴影,几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什么,缉捕组顺着山崖窄路而上,发现塌方时余东廉气得一拳砸在崖壁上,小青年并没有顺着这条路上来,他不见了,在这种地方一旦走散,基本再找到时极大概率就是一具尸体。
他们原路返回下了窄路,余东廉正要联系指挥中心,就听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一路吼过来:“有河!有河!那边有一条河流!他们可能掉到河里去了!可能都还活着!”
……
“哗啦……哗啦……”
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流淌得水声逐渐放大,月光从水面照射进水里,顾希景恢复意识的瞬间游到还在往河底沉落的蒋吾琛身旁。掉下来的时候,他们被崖壁上的树干阻拦,这才减缓了坠落速度,因此掉进水里后,才没有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都还活着。
蒋吾琛应该是摔下来的过程中撞到头部昏迷了过去,顾希景拦腰拖着他游出水面,近乎窒息的呼吸这才解救。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他们掉下来的地方似乎是河流下游,水声潺潺流淌,不远处浅滩上的碎石块在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光耀,顾希景的力气已经到了极限,她完全凭借着意志力将他拖到浅滩上,做了简单的人工呼吸。
晚上山林里的温度是非常低的,昼夜温差大得惊人,河水已经足够冰冷,再加上夜风,他们身体上的温度很快降至最低点。顾希景跪在他身旁,整个人冻得颤抖,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几次脑袋着地摔倒,咬牙硬撑着自己起来。
周围河流的流动声里,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声音是一个人,顾希景反应很迟钝,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怦”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瞬间擦着她肩膀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