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景踉跄着爬起来，转身看到石滩不远处一个人影拖着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那人整张脸上布满血痕，额头的血就像许多条血红色细蛇似的盘绕淌下，表情狰狞，眼里的杀气异常明显。
“他死了！你们怎么可以活着！”马孙袁一只手攥着那把卡巴1217刀，另一只手持枪瞄着前面的女人，枪口因为胳膊剧烈抖动，准心始终不稳，见医生转过身来，当即扣动扳机，怦！又是一枪打出去。
子弹不到眨眼穿透顾希景的肩头，向后抛起得血液溅到躺在石滩上的男人身上，这一枪是本来是瞄准她心脏开得，好在通缉犯创伤严重手抖，她这才逃过致命一击。
不过冲击力还是让她踉跄着跪倒，肩头灼烧感和撕裂的剧痛让她耳鸣瞬间炸开，周围的声音就像有一堵墙似的被完全隔绝在外。
手枪里总共还剩两发子弹，马孙袁连开两枪没得逞，气得把手里地位降成废物的武器扔进河里，他摔下来时运气并不好，身上被树枝刺了好几道血口子，每走一步脚后跟就会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马孙袁……你居然……还活着？”顾希景的心脏跳动非常剧烈，她说话得气息却很微弱，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意识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身后的人还没有醒来，她瞪着往来挪动得犯罪分子，神经末梢爬满惧意和离奇的愤怒，刀锋在月光下透着雪亮寒光，晃得她又是一阵眩晕。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死，我得拖住他。
医生抓了满把泥沙碎石爬起来迎面走上去，步伐虚浮得栽倒了好几次，她咬牙硬撑着自己站起来，也不知处于什么情绪，回头看了眼蒋吾琛，仿佛那是最后一眼似的。
马孙袁意志力也是惊人，抄着手里的匕首突然就猛扑而来，刀锋直刺她太阳穴！
这一刀要是插进太阳穴，她的脑袋会当场喷溅出几米远的血液，死状一定惨不忍睹。顾希景脚尖蹬地往右一闪，旋即扬手把手里的沙石甩到他脸上，马孙袁眼睛受了刺激一时没睁开，医生见状一手肘砸到他持刀的胳膊上，匕首脱手掉落“咣当”摔在石头上。
“老子命大！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马孙袁把脚跟前的匕首踢到身后，挥拳猛砸她受伤的肩头，“你们就算死，也别想死再一起！”
“谁，谁他妈要死！我跟他都会活下去，而你，你个垃圾根本没资格活着！马孙袁，何昭已经死了，他是被自己炸死的，本来他想拉我们俩垫背，但是我们很幸运的活了下来，你看，他咎由自取连死都死得这么大快人心，而你也是，你活不过今晚，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顾希景捂着肩头的枪口，血液汩汩涌出来，将脚底白色的石头染红。
何昭的死对马孙袁刺激很大，再听到这些话让他的理智彻底崩塌，他抬脚一脚踹到顾希景的腹部：“你有什么本事杀了我？你连你自己的朋友都能连累死，有什么本事杀我？嗯？！”
顾希景的身体机能还在持续下降，加之这么一踹她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栽倒，后脑勺砸到凹凸不平的石块上，瞬间眼前一黑。
“……都他妈给老子死！老子亲手弄死你！”马孙袁捡起匕首，拖着脚步薅住她的头发把人往起拎，顾希景已经感觉不到巨大的疼痛了，她的指甲嵌进抓着头发的手的皮肤里，但微弱的劲道根本不起作用。
就在刀尖刺进她脖子里的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通缉犯的后脑勺被几块飞来得石块砸得发懵，刚一扭头，迎面又是几块石头猛地砸到他脸上。
“放、开、她。”蒋吾琛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河水应该是涨潮了，石滩上的冷水漫过他双脚，身后闪烁得大片粼粼波光让他看上去有些逆光，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的状态同样很糟糕。
“哼哼哼……”马孙袁狞笑得嘴角裂开，“醒了？那你亲眼看着我弄死她吧！”
“——蒋哥！顾医生！”就在这时，离石滩很近的树林里传出一道熟悉吼声，三人皆是一愣，顾希景迷迷糊糊中听着那竟然像是张杭的声音，旋即一想，怎么可能，那小青年还在人身自由限制期呢，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她一定是出现幻听了。
“顾医生！蒋哥！你们在哪呀？！要是能听见回个声！我来接你们回去了！”
“蒋吾琛！顾希景！”……
张杭、余东廉和很多道陌生的吼叫撕心裂肺般的穿透树林传过来，两人隔着潮湿的空气对视一眼，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焰——那不是幻听。
“靠！前面石滩上有人！”
“他们在那？！”
“发现通缉犯一人！疑似挟持人质！”
缉捕组的刑警纷纷穿出树林，四面八方在马孙袁周围布出一道天网，二十几只枪口瞄准他的脑袋，他自知已经无路可走，去还想负隅顽抗，瞬间把匕首抵在顾希景的喉咙处：“谁他们敢开枪老子带她一起死！”
“马孙袁你个王八蛋！你要是敢伤顾医生一根头发老子剁了你！”张杭急得一跳三尺高，见蒋吾琛走过来当即扑上去，再一瞧他身上的伤痕声都变了，“天啊蒋哥！你你你你身上这些伤口，也太严重了！”
蒋吾琛对于张杭的出现多少感到惊讶，他瞥了他一眼，没停脚步：“我还好……”
“何昭呢？”余东廉几步跨过来，瞅着山崖瞄了一眼。
蒋吾琛的注意力在被挟持的人质上，说了句“死了”，一顿又补充一句“被他自己炸死了”。
“你们条子倒是有能耐，”马孙袁薅着医生的头发往树林里退去，周围的刑警双手持枪紧紧跟着。余东廉一步一步移动得非常小心，额头冷汗淌下来被睫毛挡住，眼睛也没眨一下，枪口始终瞄准罪犯脑门。
他想了想，道：“马孙袁，主谋已经死了，你作为从犯只要现在放开人质主动投降，我们一定给你争取到无期！”
马孙袁眼珠转都没转：“放屁！你们这帮臭条子说得话有几个字是能信的？！”
“但你现在没机会了。”顾希景说话的声音很微弱，快要出不了声了，她的目光越过周围刑警之间，看着蒋吾琛，视线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她就这么对着他笑了一下，“马孙袁……我可能快死了……你走不出，这里的……只要一会我的心跳停止，他们……他们就会开枪，你会被打成筛子，死得……很惨……”
“顾希景！”蒋吾琛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下意识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好事，两人相隔几米的距离对视着，他脸上闪过一丝非常微妙的表情，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顾希景没有捕捉到他那一瞬之间的表情，视线刚恢复清晰状态，就见他步伐踉跄着栽倒，心里当即一抽就要挣脱钳制，刀锋立即割破她皮肤，血珠滚到刀尖上，一滴一滴往下砸。
“快把人抬出去送到医院抢救！”余东廉也是被冷汗浸透了衣领，目送急救队将人抬到担架上进了林子，再一看人质要挣脱，当下更急了，“你别动！别动！他没事，急救队会把他送去医院抢救的，他不会死，你现在也别乱动，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看吧，这场面是不是很熟悉？”马孙袁冷笑着，勒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你那位朋友失血过多被送到医院抢救，结果还是死在了抢救室里。他现在受得伤随时都是致命的，你猜，他会不会死在半路上？连这林子也没出去就死透了？”
“你他妈闭嘴！噗！”顾希景被这些话激怒，本来有内伤，暴怒更让创伤加重，一口血直接窜上来渗出嘴角，她已经连思考得力气也耗尽了，但是怒火硬是让她凝聚出劲道挣脱。
马孙袁不敢当着这么多刑警的面一刀抹了她，薅着头发的魔爪转而去掐她脖子。
周围的刑警们同样不敢贸然开枪，生怕通缉犯一急拿人质开刀，他们的目光死死盯在两人的动作上，短短一分钟无比漫长，所有人内心的煎熬外露成细密冷汗，这时，马孙袁背后的树丛微微晃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刑警们皆是一惊，惊讶得表情还没彻底暴露，就都同时默契得秒收起来。
余东廉瞄了眼突然出现的蒋吾琛，稍加思索，当下在心里给他颁了个奥斯卡小金人，两人对视一眼，支队长给他眼神比划了“小心些”这三个字，刚好被目光瞟过来的通缉犯逮了个正着。
“艹！敢耍老子！你他妈给我陪葬！”察觉到身后异样，马孙袁也立即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根本没有扭头去看，走投无路的愤怒和不甘终于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击溃。
刀锋抹向顾希景喉咙的那一瞬间——
蒋吾琛提膝狠撞通缉犯腰部，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攥住刀刃，然而姓马的此时神经高度紧绷，匕首直接割裂他掌心抽出，由于挣脱角度，刀尖擦着顾希景的脖子划了一道不深但渗血量很大的血口子。
“！！”场面极度混乱，周围的刑警根本寻找不到机会扣动扳机，所有人屏住呼吸，凝视着眼前惊魂的一幕。
马孙袁抽出匕首转眼一拳狠砸在挟持的人质后脑勺，旋即扭身一刀划在蒋吾琛的脸上，有惊无险，后者反应能力也是令人佩服，他躲得飞快，脸上的刀口并不深。
“老子杀了你！”马孙袁嘶吼的同时扬起匕首朝着他太阳穴斩去！
怦——
子弹从马孙袁左侧的太阳穴穿入，一条细长血珠喷射出他右侧太阳穴，半边脑袋近乎爆开，迸溅得血液溅了蒋吾琛一脸。
匕首脱落插进石滩里，接而是身躯倒在地上，新鲜血液将石块浸透，血泊蔓延到河流里，粼粼波光泛着猩红色的光耀。
顾希景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刚才巨大的击打让她大脑开始剧烈疼痛，模糊的记忆片段就像被破败水坝拦截得山洪，不断试图暴涌出来。
她感觉天和地翻了个转，周围传来急切呼喊声，好像在叫她的名字或者什么急救队，医生的意识挣扎了片刻，看到眼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下意识笑着说：“真好……我还能找你算那笔账呢……”
蒋吾琛单膝摁在石堆上，抱着半晕半醒的人，他的眼皮沉沉甸甸，意识也在逐渐消失，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到她额角，说话已经没力气出声了：“好，我等你，等你醒了任你处置……”
“蒋哥！顾医生！靠！急救队呢他们都晕了！快快快！”急救队比他还眼疾手快，刚喊完两人就被做了简单包扎，张杭扑过去时人已经被抬上担架了。
工厂还在燃烧，天上有几滴雨珠砸下来，预示着不久之后的下一场雨，火光和警灯红蓝交错的照明里，候在荒地上的刑警们见他们从林子里冲出来，再一看担架上两具……两个大活人气息非常微弱，不过好在都还活着，紧绷的神经登时一松。
救护车“滴乌”着从山路一路开下去，直奔距离最近的第一市人民医院。目送两辆救护车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专案组才迅速手势现场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