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轱辘——轱辘——”
两张急救床在绿色通道飞快前行,女护士已经推开手术室门,红色警报灯闪着让人心惊的亮光,门里一道蓝色帘子将两个危重病人隔开。
“女病人血压达到180/120mmhg!颅内压200mmH2O,还在往上升!脑血流量减少,肺静脉高压20-25mmHg,肺毛细血管压升高,跨肺毛细血管Starling力不平衡!”
手术室里医生护士注意力高度集中,无影灯下的两个人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顾希景因为呼吸困难挣扎着想要起来,但身体机能损伤太严重,昏昏沉沉的意识让她分辨不清身在何处,她半睁着眼睛,眼前摇摇晃晃的人影被记忆里逝去的冤魂取而代之,好似感觉到什么似的,她努力偏头去看蓝色隔离帘。
帘子后传出护士急促的声音:“病人血压收缩压100-120mmHg,舒张压60-80mmHg,心率160次/分,中心静脉压增高,心排血量减少!”
她没有力气去辨别那些话的意思,但她感觉到蒋吾琛此刻的情况很危险,顾希景垂下眼皮的一瞬间,她在心里念叨:“……你一定要醒过来啊,我也会的,我们的生命不能就此停止,我们还有好几十年要一起走下去呢……拜托了,一定要醒来……”
手术室外,左辰还没走到抢救室门口,一见来回跺脚的张杭就问他:“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接到电话时他甚至都不相信今晚雾林里发生的事情,直到听到电话里医生护士急切地喊声才勉强接受,白易扬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还没有勉强缓过劲来,这才不久,身边的人又出了事。
张杭闻言定定站住:“正在抢救,目前情况很不好!”
他把头垂下去,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医生说他们多内脏器官破裂,身上遭到多处严重创伤,失血量很大,再加上掉进冷水里长时间待在温度极低的环境下对身体机能造成很重的损伤,已经出现体温紊乱状况了,而且,而且顾医生左肩被子弹打穿,导致伤口感染引发其他病症……”
“你们谁能签手术同意书?”医生打开手术室门几步跨过来,摘了口罩大喘一口气,脸色非常凝重。
“我能!我能!”“我可以签,我是他们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两人异口同声,临了左辰察觉到医生的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医生,是不是,他们的情况是不是很危险?手术成功概率,有多少?”
“是这样的,”医生严肃地说,“女病人头部遭到多次撞击,有明显殴打痕迹,导致严重脑震荡和脑挫裂伤,中枢神经系统损伤由此致使颅内压突发性增高,从而使肺毛细血管静水压上升,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产生肺水肿,造成肺部感染,这个情况目前来说很危险,我们只能说一定会尽力而为,但也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男病人呢?”
“男病人情况也相当糟糕,心律失常严重,钝性创伤又引起主动脉夹层,由此诱发心包积液,需要做腔内隔绝手术,就是通过微创技术进行血管内治疗,在主动脉内植入带膜支架,压闭撕裂口,扩大真腔,这种治疗方案能让术后并发症大大减少,但是他失血量同时也很大,导致凝血功能出现障碍,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极坏的情况……总之,请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左辰步伐很虚,签了同意书后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张杭压根坐不住,在手术室门口跺了好几个来回,暗暗祈求他们渡过危险。
……
“……”顾希景发现自己被白色的雾挡住了前路,她远眺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直往前走,漫无目的得朝着一个不知尽头是什么的方向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时间概念已经完全消失,她听到前面有人再喊她的名字,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又仿佛相隔两个世界,让她感觉心脏明显一颤。
“——女病人心律非常不稳定!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她猛然抬起头,白雾浓密的前面一个年轻人逆光的身影往来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她的身边,那年轻人笑着招了招手:“小景,好久不见啊。”
“扬子?”顾希景觉得有眼泪掉了下来,她感觉不到泪痕划过脸颊,看着年轻人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她一慌,光着脚跑过去,却怎么也靠进不了他,“扬子,扬子!”
“小景,我该走了,你快回去吧,别让大家担心,快回去吧。”年轻人笑着摆手,定定站在原地,顾希景什么也不管不顾,摇头拒绝他:“我不回去了,我跟你一起走,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滴——”
心电监测仪警报声贯穿手术室每一个角落,梦境与现实被完全隔阂,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究竟是人间还是天堂。
“——不好!女病人心跳骤停!赶快进行心肺复苏!”
“——男病人病情也恶化,情况突然转坏!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
“不行,小景,你不能跟我走。”年轻人遗憾地笑了笑,他的身后走来好几道人影,他们欢声笑语,并排站到他身旁。
父母的模样依旧如当年那么年轻,沈父沈母牵着纪沫沫的手,还有曾经死去的她看不清脸的人也露出笑容。
“小景,快回去吧,还有人等着你呢,难道你忘了他?”年轻人转身挥了挥手,“回去吧,我们都要走了……再见。”
“不,不!你们回来!我跟你们一起走!”顾希景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奔跑,她看着前面的人影离她越来越远,直至身影模糊,消失,她才停下来,周围再次陷入失去声音的状态,她蹲下把掌心捂到脸上痛哭,想着所有人都永远离开她了,自己一无所有,本身也像个毫无价值的废品。
白色光芒骤然被血红色的血液浸染,幽暗里废弃工厂一盏矿灯闪烁着微弱亮光,灰色水泥地顷刻间铺满粘稠猩红的血浆,她独自跪坐在血泊里掩面哭泣,身上的血迹让她也要化成一滩血水似的。
“你难道忘了我吗?”
顾希景愣住,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他身形修长,样貌俊美,轻蹙得眉头却沾染着一丝悲哀:“你明明说我们要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你不是还要找我算那笔账么?所有事情好不容易都结束了,为什么这就要放弃?你跟他们走了,那我呢?顾希景,你不要我了吗?是不是?你真的忍心把我一个留下?”
“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去,”她仰头看着眼前有些逆光的身影,费力迟缓地摇了摇头,“我父母都死了,扬子也死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永远离开我了,真相和现实都是残酷的,我真的不想再面对了,回去有什么好呢?生命提前走向死亡其实是一种解脱,这个世界上少了我又能影响什么?你一个人又能怎样呢?别管我了,你走吧,我并不值得你喜欢,别管我,放弃我吧。”
“你怎么能说出这些话?”蒋吾琛单膝点地半跪下来,他捧住她脸颊,注视着她说,“顾希景,你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他们很爱你,也同样希望你可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白易扬也是,他如果能知道你一心向死,一定会非常失望的,我们走到现在,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忍心丢下我呢?”
矿灯摇晃发出吱呀声,那声音仿佛也在叹息顾希景茫然的痛苦,她是真的不打算回去真实残酷而又充满虚幻希望的现实了:“你别说了,那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你把我忘了就好,你走吧,别管我了……”
血液从成排成列的机器后奔涌,逐渐漫过了他们的脚踝,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蒋吾琛恼火地说:“好!我跟你一起走,我们都别回去了,以后我们一起说好的未来再也没有了,我们相爱的心意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麻烦事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一死什么就会烟消云散,干脆我跟你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顾希景下意识慌张地摇头,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矛盾,血液如潮水般淹没他们的小腿,再过不久,就要掩埋废旧工厂里的一切:“不,你不能死,你快走吧……快回去……”
“你得跟我一起回去!”蒋吾琛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血珠滚落到血泊水面,砸出一圈接一圈的波纹,“我们要一起回去。天快亮了,从此以后我们过去经历的种种不幸都将变成永痕回忆,它们不会再把那些痛苦带给我们,今后我们还有几十年要一起往前走呢,你不期待吗?顾希景,跟我回去吧,你看,那边天已经破晓了。”
顾希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阴冷的旧工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他们并排站在雾林深处山崖窄路最高处,她看到山崖地面之上绿色大海的尽头,东方天际光芒万丈,彩色朝霞和新升的朝阳正在徐徐显露。
“都结束了。”蒋吾琛牵着她的手,笑着说,“顾希景,我们该回家了。”
虚幻的场面开始分解成无数黑影,化作几缕白烟融入最开始的空白,顾希景犹豫了很久,点头用力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掌:“好……”他们两道身影并排往前走,虚影渐渐透明,接而与空白融为一体。
滴,滴,滴……
“心跳都恢复了!他们生命体征恢复正常!”手术不知进行了多少个小时,两台心电监测仪终于重新传出频率正常的显示音,医生和护士纷纷呼了一口气,赶忙进行收尾工作。
走廊尽头窗户外照进来几缕阳光,照到左辰一侧的身体上,他就跟一具木偶似的保持着僵硬坐姿就这么坐到天亮,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后,他跟医生对视了好几十秒,才猛然一个激灵跳起来:“他们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了蹲在手术室旁熟睡的张杭,后者被左辰踢了一脚尖瞬间站起来,长时间蹲着突然起身差点没让他一头栽倒:“医生,医生?他俩人呢?”
医生疲倦之余笑着点头:“手术都非常成功,至于什么时候清醒,这得看他们自身情况,不过也不需要很久,快得话大概一周之内就能醒来,之后再住院调养一段时间,定期做几次复查别再受这种伤就没问题了。”
“老子就知道不会有事的!”张杭一激动差点抱住医生亲上去,好在及时先后推出来的两张急救床制止了他冒昧的冲动。
医生笑着正要走,左辰想了想,追上去问:“医生,那个叫秦钟万的病人怎么样了?”
秦钟万自从陷入深度昏迷状态一直在重症监护室,医生回想了一下,叹气:“他的生命体征目前并没有大问题,给他主刀的医生说有很大概率会变成永久性植物人,哎,这真的不好说,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我也希望如此。”
左辰点头道了谢,看着病床上的两人被推进病房里,回头看了眼走廊光亮的窗外,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海庆市在时间里又增添了一抹痕迹,那条代表着无数生命的轨迹长长的、曲折的向前流淌,奔向永不泯灭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