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半后，海庆市持续好几天的大雨小雨终于厌烦了繁忙工作，如约而至下岗了，天气预报播报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万里无云的大好日子，这个城市夏天并不燥热，空气潮湿度恰到好处，反而让人神清气爽，真的是个适宜高级动物们居住的好土地。
一排接连一排的早点铺蒸炉冒着热滚滚的水蒸气，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排队买了早点，大多数以兼于细嚼慢咽和狼吞虎咽之间的速度填饱了肚子，然后火急火燎赶着去一日如一日的工作单位；人声沸沸嚷嚷，电动车超过自行车驶向红绿灯路口，奔着前面第一市人民医院飚去，到十字路口时差点跟左边车道上的一辆吉普撞了个正着，吉普主人素质好没开车窗破口大骂，车轱辘一摇一晃惊险地避开了一起车祸事故。
自行车叮玲声由远及近好似敲锣打鼓般的疯狂响起，路边上一身休闲装的小青年脚底踩着滑板，慢悠悠往前滑，蓝牙耳机里小清新岁月静好的纯音将周围声音隔绝。
他一边咬着左手上的油条，左脚蹬地给滑板借了个力，滑轮于是不紧不慢继续往前惯性行驶，套在右手手腕上的几袋早餐摇摇晃晃，眼瞅着路口吉普拐弯直行，觉得那辆车怎么看怎么有些眼熟。
“傻*逼耳聋没听见摁铃声呀？！给你丫撞坏了可别讹人钱！”
胡渣大叔脚蹬自行车踏板挪到小青年边上，大概更年期脾气不好，话也听着三分在理七分欠教育。
小青年倒是听得一清二楚，脑海子搜索着那辆吉普的记忆活动也戛然停住，摘了蓝牙耳机，咬一口金灿灿油条，细嚼慢咽后才对着大叔露出一口大白牙：“正值年轻身体倍儿健康，比不了您更年期正在‘寿终正寝’的器官，叔您这自行车是九十年还是八十年代的？眼看着脚踏板都成俩光棍了还废物利用？赶紧拆了上交博物馆指不定还能争取个‘上世纪见证历史的老古董’光荣称号，别回头被这辆年龄比您还大的交通工具载到下面提前签到去了。”
“哎你个臭小子，拐着弯抹着角骂人呢是吧？你别跑，老子替你爹妈好好教育教育你个以下犯上的兔崽子！”
大叔一板脸，胡渣仿佛都要竖起根根尖针，每一个毛孔充血扩张，愤怒化为脚上的劲道卖力蹬脚踏板，被小青年的滑板甩出一个古今中外蹲墙角默默自卑的距离。滑板驶向第一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口，迎面差点将手里捧着两束康乃馨花束的男人当场碾成一张纸。
“长本事了是不？伺机报复？”余东廉正好肚子空空如也，顺手牵过滑板青年手腕上挂着的一袋早餐，心满意足地咬了两口。
“没啊余警官，上次您在林子里骂我那事我老早就忘干净了。哟，您来探病啊，不过蒋哥跟顾医生还没醒呢，医生说一周内，我琢磨可能是两个‘七’并一起去了。”张杭把滑板顺脚踢进旁边草丛里，“今天犯罪分子难得大发慈悲给您腾出点时间啊？”
余支队长难得大发慈悲，没计较这小子话里的冷嘲热讽味，想着跟那位鼎鼎大名在人脸跟驴脸之间徘徊不定的大律师还差得远呢。刚要转身上台阶进感应门，眼神往前面半敞开的收缩门一瞟，瞟到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臭律师，好不容易有一丝舒畅的心情登时翻篇变得乌乌麻麻。
张杭顺着他带火药的目光回头，果不其然，就看见前不久亲自给他做了无罪辩护的纪律师走过来，身后他那个哥失血过多的脸色有了些好转。
小青年对救命恩人感激地“顶礼膜拜”，迎上去笑嘻嘻的：“纪律师，吃了没？没吃这有油条面包。”
纪雪司脸上没什么表情，众人皆知他一向如此，倒是眉头没再持续性挤到一块说悄悄话了，他摆了摆手：“吃过了。”一顿，“安安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跟你长期发展，不过这事，你得自己去争取。”
“谢……”张杭一天准时准点三个消息“拜访”大律师，常用套路是，客套话之后紧接着问纪永安长问纪永安短的，那小姑娘性子也倔，说什么也不给他多说一个标点符号，于是就跟姑娘的哥套近乎。
他刚要感激涕零地道个大谢，就被警官跟律师周围骤减的冷空气冻得一个激灵，识时务赶忙将话锋一转：“顾医生跟蒋哥可能都醒了，既然都是来探病的，那快请吧，不然待会护士值班该清人了。”
几人前前后后进了感应门直奔电梯而去，电梯两扇门刚合上，旁边安全通道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跟嘴唇十分苍白，眼皮低低地垂下来，将琥珀色眼珠遮挡了一大半，整个人看上去异常阴郁。
前台被来往的各路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抬眼观察了大厅环境片刻，刻意避开护士的视线，绕着最边缘的角落往出走，不少行人被他俊俏的面容和奇怪的举止吸引了注意力，直到几步一回头看着他走出感应门，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上的医疗单。
与此同时，三楼304号病房里，女病人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眼巴巴看着站在边上面无表情的左辰，张开嘴巴要问什么，又没胆量问出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敲击玻璃水杯。
“他好着呢，在你隔壁病房，生命体征没任何问题，人还没醒而已。”左辰知道她要问什么，怕什么，也没闲心思开玩笑吓唬吓唬她。
顾希景这才把蹦跶到嗓子眼的心跳咽回原位：“我想去看看他。”
“行，我扶你过去。”左辰犹豫片刻，一瞧她可怜巴巴的模样，点头答应，刚打开病房门，两人都被眼前突然出现得四男的吓了一跳。
张杭一愣，下意识将手腕上的早点递上去：“吃了没？”紧接着脑子从智障状态恢复正常，睁眼说了个瞎话，“啊不是，顾医生你醒了？”
顾希景：“……”
左辰：“……”
众人：“……”
“挺赶巧，本来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就醒了。”余东廉把话头一牵，再一看她着急忙慌的动作，想了想笑道，“隔壁那个人不是没事了么，你这么着急害怕他跑了怎么着？”
然而事情更让众人出乎意料，支队长话音还没落下去，隔壁病房里突然吼出一句话：“——不好了305的病人不见了！！”
当即所有人一愣，目光齐齐聚到隔壁病房门口，旋即门里冲出一个女护士，脸色慌张地四下张望，一瞅旁边几个家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想了想，几步奔过来：“305病房病人是不是你们接走了？”
“他不见了？”顾希景还没反应过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不是还在昏迷中么？怎么会不见了？”
言罢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扯住余东廉的袖子：“何昭雇佣得杀手是不是有几个逃跑了？！其中是不是有一个脸上有一条疤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八九的男的？这极有可能是他们伺机报复！咳咳咳咳咳！”
刚苏醒就得知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顾希景情绪一激动，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一旁护士闻言傻了，云里雾里根本没明白，纪桓禹蹙眉转身也不知去做什么，张杭不可置信地奔去隔壁病房查看，结果病房里连个鬼也没有。
余东廉神色立即凝重起来：“顾医生你先冷静，那几人已经上了悬赏通告，医院里并不方便他们下手，说不定他只是先醒了回去了呢。”
“不可能！蒋吾琛不可能自己先回去！除非——”顾希景戛然止住话音，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她眸光一沉，足足片晌才说：“除非，醒来的人不是他。监控呢？你们医院的监控中心在哪？”
女护士茫然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讲清楚，这时，纪雪司接到电话，是纪桓禹打来的，挂了电话后，他打量了会前一秒近乎要发疯转眼表情冷静的顾希景，想了想还是说：“跟我来。”
纪桓禹有个习惯，每到一处地方首先会想办法弄清楚路线图，即使是某些隐秘建筑物，他也会通过自己的方式得知，方才一路赶到医院监控中心，跟工作人员进行了简单有效沟通后，对方才答应放一个人进去看监控。
结果工作人员一瞅他们好几个人要硬闯进去，死活拦着不让进，余支队长亮出工作证，义正言辞地将事实情况叙述为一起神秘消失的重大刑事案件，这才征得支持。
监控屏幕上，分别是年轻男人从病房出来进了安全通道，行踪刻意地避开护士医生一路出了医院大门的分屏监控录像，顾希景紧抿嘴唇，一言不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但她明显看得出来，那不是蒋吾琛，苏醒后的这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流露着压抑阴郁的气息。
那是这幅身体的第一人格，沈暮辞。
“沈暮辞的状态非常不对，没有人在他身边看着他极有可能会做出不利己的行为。”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捏了捏眉心。
纪雪司看着屏幕上的发小，反倒想起了以前他看沈暮辞刚回来时出车祸前的状态，接而言之：“比如，自杀。”
“自杀？！”张杭闻言话里头含义不止一层，并没有露出茫然的表情，“顾医生，其实我以前察觉到了蒋哥是个很特殊的人，后来猜到他可能是人格分裂这方面的疾病，不管他的副人格要做什么，我们一定要阻止！”
顾希景没废话，掉头往出走：“他就是副人格。”
“啊？”张杭没明白，愣在原地冥思苦想了好几秒，左辰比他状态还懵，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出去了。
“……？？？”监控室里工作人员头顶接二连三冒出连串问号，听得云里雾里，互相大眼瞪小眼耸了耸肩，莫名其妙地目送几个举止奇怪的人出去。
“顾希景，你别担心，我让道路监控中心的同志监控一下他行踪，他身上身无分文乘不了车，一定还没走远。”余东廉一路追到医院一楼大厅，说着赶忙打电话，医生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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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第一市人民医院几公里的某个红绿灯路口，司机终于如坐针毡没忍住话，从后视镜瞄了好几眼后座上的年轻男子，才试探的：“哎，年轻人，你一个病人，去海边做什么？我看你这状态不太对，该不是，做什么傻事吧？可别啊，这大病小病确实也折磨人，但是也不能轻易放弃不是？活着多好。”
年轻男子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手背搭在腿面上，盯着自己的手腕，那条已经结成疤的刀痕若隐若现，半晌，他道：“我不会死，我只是去看看。”
他把手掌摁到自己的心口，喃喃自语了起来：“只有当躯体停止一切活动，我才能真的自由，现实无论如何再也跟我无关，我现在不只有我自己，阿琛，我带着你一起解脱吧……”
“？”司机没听清他的悄悄话，眼珠一转，“哎，你家人呢？你自己从医院跑出来他们找不到你得多担心啊？”
“他们不会担心我的，因为我现在要去见他们了。”年轻男子将手里的纸递过司机肩头，“我身上没有能支付车费的东西，这是医院我隔壁病房的一个朋友，您可以去这里找一个叫顾希景的姑娘——在这停车吧，谢谢。”
司机眯眼目送着他走远，眼珠左右一转，盘算起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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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蒋，沈暮辞出了医院后搭乘车牌号为海A******的出租向东行驶至丰宇路，他在那里下了车，但是一直在刻意避开监控，说明他对那一带很熟悉。”余东廉一顿，“如果他真的要自杀，附近可疑地段有两处，一个是距离他下车地点三百来米的格林酒店，那是周围最高的建筑物，从天台跳下去存活概率极低，不过他这个样子很可疑，酒店工作人员可能不会任由他胡来。那么还有一处。”
“是海滩。”顾希景眼前一阵眩晕，“他这是，打算跳海自杀？”
“我迅速联系附近民警赶过去看住他，你身上的伤还没恢复就在医院里好好待着等消息，我跟余警官去把他给你带回来。”纪桓禹本来要转身招呼板着脸的律师，才想起来他几分钟前赶去机场接那个叫亚德里•达伦的精神科医生了，转而把目光挪到张杭脸上，“你留下看好她，别让她到处乱跑。”
张杭点头跟捣蒜似的，目送他俩几步出了感应门，一转头，就见医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顾医生，既然你跟蒋哥都从这么危险的事情里一路披荆斩棘活下来了，那么你跟他不会再有生死离别那种破事了，险难背后并非全部是险难，蒋哥不会有事的。”
顾希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转身就往电梯走，就在这时，从边上飞奔过来一个大叔跟她擦肩而过跑去前台，手里攥着的纸条就拍到大理石台面：“304号病房是不是有个叫顾希景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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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黄色沙滩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头的地方，一侧是绿化带后车辆飞驰的公路，一侧是深蓝色宽广而辽阔的海面，黑灰色和深褐色的嶙峋礁石不断被海浪浸湿，白色浪花从年轻男子的脚背上淌过去，紧接着褪走，他脚上的鞋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海浪冲走了，一个人低着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得往前走。
海狼翻滚声让他大脑里所有思绪停止，只剩下那么一个强烈的念头，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猝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远处海平面，仿佛那里有他所希冀的新生。
“生命权归我所有，我所追求的自由是所谓解脱的新生，这个世界纵然很好，但我并没有对它产生强烈的占有。”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但他那模样像是在对另外一个人说话，“小琛，你看这么多年，你把真相重新挖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自找苦吃而已，舅舅原本并不坏，我们的父亲一步步把他逼上绝路，如果要给这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罪魁祸首，那就是父亲源自内心最鄙陋但不得不存在的猜忌、妒忌和占有欲，前一代人的错直至他们死也没有结束，我们追寻真相之后仅剩下的又有什么呢？”
年轻男子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海水漫过他脚踝、双膝、腰部，他全然不觉得恐惧，而是欣喜地说：“小景一直想治疗我的精神疾病，但她本身也是个预备病人，她爱的人是你，我的存在会给她造成困扰的，与其让你们双方为难，不如阿琛，我带你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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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景的指尖刚碰到电梯按键，隔着老远听到前台大叔喊的话里带着她名字跟病房号时愣住，稍加思索，瞬间转身走过去：“您是不是车牌号是海A******的出租司机？”
大叔惊讶得同时没细想，点头：“哎对，你是？”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司机大叔喘了口气，将方才那个年轻客人奇怪的举动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临了补充：“你那朋友状态看着很不对，我怕他一时没想开跳海啊啥的，就偷偷跟上去看了下，他沿着海滩一直往东走了，那一带都是沙滩，走的越远人烟越少，我知道条近路，你看你要不跟我过去看看吧，这万一出了啥事，我这跟老婆吵架晚上睡车里也不踏实。”
顾希景当即就要走，张杭一看左右为难，两条胳膊伸展得直直的把人拦住：“顾医生，我跟司机师傅一块去，你回病房等我们消息，我保证把蒋哥给你完完整整活蹦乱跳地带回来。”
“让开。”医生抓住小青年的手腕用力一拧，差点没给拧脱臼，张杭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也没再阻拦耽搁事。
出租破了有史以来车速最高的历史记录，一路飙到海滩边上的公路急刹，车还没停稳，顾希景立马下车顺着司机指得方向狂奔，张杭付了车费一抬头，人已跑出去很远了。
细沙的软路很不好走，顾希景把鞋丢下光着脚一边往前跑一边仔细注意着海面，露出来的礁体错落伫立成一连片，她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由于剧烈奔跑，左肩处的枪口伤口撕裂，血在病号服上浸出了一朵花蕾，越扩越大，但她已经忽略了那些疼痛。张杭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后头喊她，她连个声也不出。
海面上波涛一茬接一茬彭拜涌动，也不知沿着海边跑了多久，顾希景看到不远处浅水区域一个身形熟悉的男人脸朝下飘在海面上时，一惊吓被礁石绊倒磕破了膝盖，她没顾上钝痛，连滚带爬淌进水里把人给捞上来。
一摁脖颈大动脉，还有口气在，但是气息非常虚弱，医生忍着揍他的怒火给他做了力所能及的心肺复苏，张杭大老远扑到他身旁，脚底掀起一串细沙，刚才给余东廉打电话时也是绊倒吃了一嘴沙子。
索性救护车来得很及时，跳海自杀的疯子刚被抬上担架，顾希景眼跟前一黑，紧接着也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