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顾医生,欢迎回家
梅佑飪2021-06-13 22:535,186

  304病房的病人再醒来时就是两天后的事了,负责护理的护士刚把病房门打开,见女病人面无表情地冲出来,再低头一看,果然连鞋也不穿:“哎我说你这伤还没好呢怎么又乱跑了?你,哎你回来!”

  小护士没拦住,顾希景气势汹汹地蹬开隔壁305病房的门,一只脚还没跺进去,目光跟病床旁一位白发蓝眼戴着眼镜的老人家对了个正着。

  “达伦……医生?您怎么回来了?”一肚子没消得火气瞬间灰溜溜逃也非非,顾希景惊讶的同时看了眼躺在病床上还在昏迷状态的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位白发白胡子的老医生精神面貌很不错,倒是紧挨到一块的眉头让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严肃,见她进来,简单回答了她前后俩问题后,语气陡然一转:“不过,我现在有个非常不妙的消息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尝试接受。”

  顾希景最近对诸如“不妙的消息”之类的话相当敏感,闻言当场眼前一黑,足足几分钟才缓过来,她强制自己的大脑停止任何思考,但还是喷发出无数个糟糕念头。看着病床头心电检测仪上显示的生命体征都算正常,她想了想,点点头。

  达伦医生道:“沈先生在溺水之前受过非常严重的内外伤,在没有任何好转的情况下选择跳海自杀,他试图自杀的意识相较几个月前更加强烈了,两个人格已经开始争夺自主权,从现在开始,他们都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深度昏迷,但是再醒来时,这幅身体将面临三个未知变化,要么主人格苏醒副人格永远沉睡,要么副人格苏醒主人格消失,再要么,还会产生新的人格。”

  ——要么主人格苏醒,副人格永远消失。

  之后达伦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顾希景没有注意,她茫然地看着这个躺着得不知是谁的男人,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眼里,只要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轻而易举的就能勾勒出全部轮廓,是那个叫蒋吾琛的人,或者笑或者怒或悲或哀,她都能知道属于他的每一个表情。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测仪低微细小的提示音,她站了也不知多久,大脑里的思绪逐渐褪下去,拒绝任何或好或坏的猜想。

  人一旦在某件不能肯定的事情真实发生之前猜测最终结果,无论起始有多少个情理之中的理想结果或者糟糕的悲剧,很多时候那件事情本身最终的截止点,往往会是意料之外的意外,但又合乎其理。

  老医生临走时犹豫片刻,给她说:“小顾,你跟主体副人格所发生的事情我略有所闻,在此我个人保持中立态度,不做反对也并不会支持。本位生命和后来居上的生命但凡加以我们个人观点评头论足,片面性多少存在,前者较之后者好坏难分,我经手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患者,难得存在像沈先生副人格这么一个与正常人无异,但他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又较之他人更让人钦佩的新生命,我们应该尝试接受新的事物以此了解更多,只是你跟他之间的关系发生的转变太大了,这纵然不太符合我们当前的某些旧观念,不过,我还是祝你们好运。”

  这些话单理解表层,也只是这位医生个人的观点,但那其中深藏的深层含义,还是很值得思考的,她没有去深究话里的深层含义,因为于此刻而言,那并不重要。

  顾希景很努力地笑了出来,俯身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然后说:“没关系,我等你。”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病床上躺着的人抬起手指,似乎想从半混沌半清醒的意识里挣扎出来,然而更加猛烈的阴郁巨石在他四周砌起完全封闭的石墙,将他死死困在里面,他拼命抬起的手指很快就虚弱地垂了下去。

  由于顾希景的伤口撕裂导致感染,倒是感染程度并不严重。护士为了防止这个脾气有些不太好的女病人再随意乱跑,一天不定点跑好几趟查房,遇上探病得那几个俊的各有特色的男的,要是人多便以打扰病人休息直接撵出去,但总归也有劝不动的时候——

  女病人每天都会去隔壁病房独自待上几个小时,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旁,如果不是很浅的呼吸,护士以为她化成了一尊石雕像。这么每天如一日的半个月以后,见伤势恢复差不多了,才减缓对她的格外关照。

  一直静养了整整一个月,医院才给304号病房沉默寡言的女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这天,一大早,顾希景在隔壁病房照旧待了几个小时,出来后首先回到庭院,将一直放在抽屉里的棕红色木盒拿了出来,这盒子里锁着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以前没有选择打开过,而是把它试图藏在记忆深处。

  但是现在再也不能逃避了。

  怀表是不透钢表壳,顾希景打开盖子的时候,看到表盖内侧镶着父母年轻时的合照,父亲跟母亲年轻的模样与记忆里多年前的一模一样,他们那时并不会知道,自己将以何种悲惨遭遇结束这一生。

  二十一年来,顾希景刻意遗忘的空白记忆,她在那晚雾林河滩时就全部记了起来,回忆里来自原生家庭短暂但温暖的情感终于重新流淌到每一个神经末梢,最终定格在她跟爸爸妈妈最后见面的早晨。

  顾含君将他的怀表戴到小顾希景的脖子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担忧:“小景,这块怀表是妈妈送给爸爸的礼物,现在爸爸把它送给你,怀表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戴好,不能告诉任何人藏在怀表里的东西。”

  小顾希景歪着脑袋,并不太明白爸爸为什么要用这么凝重的口吻嘱咐她这些话,大眼睛眨了眨,重重点头,跟蹲在眼前的爸爸拉了勾。

  顾含君看着女儿,足足很长一会,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说:“小景,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不要找我们,好好的过你自己的生活,当很久以后你看了怀表里的东西,记住,一定要在确保自己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决定怎么做,爸爸妈妈可能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了……”

  怀表在吊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光泽,这枚在整件事情中起着至关重要的怀表,被封锁在这方狭小木盒里二十多年,直到犯下滔天大罪的幕后者死在自己布局的阴谋里,才终于重见天日。

  顾希景这才明白当年她父亲指得藏在怀表里的东西是什么,但那对于现在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把怀表重新锁紧木盒里,盒子静静躺在窗前的桌子上,阳光将四个棱角照得泛着红色光芒。

  二十一年前,一个原本正常的人被另一个名字叫做猜忌和嫉妒的人以卑劣手段抛进深渊,与深渊融为一体后,他开始了最极端的报复行为,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将另外无辜的人死死套住,这场起始简单的谋杀案烈火似的愈烧愈疯狂。

  二十一年后,有一部分记忆空白的顾希景重逢了蒋吾琛,在此之后,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朝向未知但一定惊险的方向,当顾希景决定留下的那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于烈火之中。

  至此,这场焚烧了二十一年的烈火,终于燃尽到头,变成了不可能复燃的死灰。

  -

  半年后。

  市区中心海庆市首所独立心理疾病康复医院,晚上六点不到,天色已经完全黑幽幽,夜幕月明星稀没什么看头,整个城市倒是灯火通通明明,毕竟是初冬,保安大爷多穿条秋裤也没什么毛病。

  汪海年汪医生打了个哈欠一伸懒腰,端着杯子就要去茶水间让超核了一整天的脑子歇歇气,面对自己惨兮兮一日复一日的加班加点,他愤愤地在心里第一百次骂了遍同一条走廊某间办公室里,某个自打恢复工作以来,每天下午六点准时下班多一秒都不待的女同事,吐槽老天有眼对他不公。

  刚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转身,就瞅见刚才在心里问候了一遍的女同事,女同事穿着一身深色系大衣,戴着围巾,棕栗色长卷发前不久刚打理过,还不及腰,再一瞅那张长得漂漂亮亮的脸,果然脸上这时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微垂得眼皮和向下的嘴角让她气质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年人。

  汪医生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很久以前,这位女同事活火山似的端着咖啡泼他的臭脾气,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人好几眼,自己捏着下巴点点头,确定这姑娘半年来的变化显而易见。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家属了,麻烦汪医生收起你那双略带猥琐的眼神。”女同事的性格是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可这张嘴的毒性却也日渐增长,近日来不说话单看人十分赏心悦目,她一开口说话,就让人忍不住想拜访杀人犯借点手艺。

  汪海年气得差点摔了杯子,原地化身地痞以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去,阴阳怪气的:“哟,顾医生今天又六点准时准点下班呀?你那个躺医院躺了半年的家属还没醒啊?我说,你要不把他甩了算了,都大半年了跟植物人有啥区别?我可听说他还是个精神病中的神经病,可别人家醒了一发病不认得你了,你说到时候你不就是白费心了么?”

  “你家在哪?家里今晚有人吗?”女同事提起嘴角两边均匀的笑意,直勾勾盯着眼跟前的傻缺。

  “啊……这……这不太好吧?”汪海年思想逐渐走偏,摸了摸鼻尖,低下头偷偷摸摸地笑,“你说咱俩也不合适,你去我家做什么?”

  女同事眼底闪过毫不掩饰得森冷,笑得比白天敬职敬业工作时还要灿烂:“两个人还能做什么?”她凑到傻缺耳根前,“当然是在你家……把你切成六块分尸,一块一块砌进墙里了,或者,你更喜欢被煮了?”

  “!!!”汪海年表情瞬间凝固,吞了口唾沫,脚不是脚地倒退好几步背贴着墙,“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了,我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太拥挤了,祝你家属早点醒来早点出院你们早点皆大欢喜!”

  目送女同事进了电梯,受惊吓七魂少了六魄的汪医生后背一凉,神色智障的看着一个戴着棒球帽黑口罩的男人疾步进了安全通道,才昂首挺背捧着空杯子回了办公室。

  顾希景出了医院感应门,走到车跟前时,欲转身不转身侧头往后瞄了一眼,余光里,一个一身黑衣戴棒球帽黑口罩的男人接着电话从旁边走过去,一直注意着那人走到路边上打了辆出租反方向离开,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才松开。

  照旧把车开进第一市人民医院停车位上了三楼,电梯门一开,就见负责305号病房的护士急急慌慌撞进来。

  护士一瞧是这个天天照面的305号病房病人的家属,舌头差点卷成疙瘩:“那那那那个,病,病人又不见了!我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回来就,病床上的人就没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病房,顾希景看到被子软塌塌得摊在病床上,除雪白床单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无影无踪时,冰凉感劈头盖脸的席卷至四肢百骸。

  “带我去监控室。”

  护士哆哆嗦嗦地瞄着脚尖:“监控录像调取过了,他是二十分钟前离开的……”

  “我知道了。”顾希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给余东廉打了个电话想让他帮忙调取医院附近道路监控,对方无人接听,应该是跟犯罪分子相亲相爱。出了医院,她开车去丰宇路附近的海滩找了将近两个小时,连摔带绊却一无所获。

  夜晚车水马龙,街道上的行人从熙熙攘攘逐渐变得仨仨俩俩,地上枯黄的树叶被风带到半空,饶了好几圈落到她头顶上,干枯树叶被头发卡住,她拿下来用力捏碎,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子,茫然地站在人行道上。

  顾希景去了所有该去的、能去的地方,二十四点以后城市大部分还是静静悄悄的,最后她连车也弃了,情绪从最开始的恐惧和愤怒最终消解成麻木,一个人走了几公里走到庭院门口,刚要进门,突然就觉得不对劲。

  铝艺大门虚掩,她想了想,笃定自己是锁了门才出去的后,顿时把打着转的眼泪憋回去,进了门,她发现整栋房子都亮着灯,灯光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下,变成了一道最惹人注目的景色。

  “你怎么才回来?”石板铺路尽头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被笼罩在阴影里,这句话里带着他热烈的欣喜。他一步一步拾阶而下,两旁暖色灯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色光边。

  顾希景的瞳孔骤然紧缩,有一瞬间大脑空空荡荡,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心脏清晰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旋即猛然顿住步伐,忍着冲过去把人狂揍一顿的冲动,仔仔细细打量着前面的男人。

  ——是他吗?

  医生就像脚底生根扎进了土壤里,短短几秒漫长得仿佛好几年,她突然变得犹豫不决,因为她不敢赌那是不是她的他,甚至下意识想要转身跑出去。

  “你看我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年轻男人笑着说,“你眼神不好,尤其晚上字母‘I’都能看成‘1‘。”

  “怦怦——”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好像久久盘旋在半空的倦鸟终于寻找到了安全的栖息地,渐渐归于平静。

  顾希景再也没忍住奔涌的眼泪,模糊的视线也将记忆逐渐拉向很久以前的某天。

  那也是个夜晚,她懒猫似的脑袋枕在蒋吾琛肩膀跟他看同一本书,一时犯困,把字母‘I’看成了阿拉伯数字“1”,身旁的人就取笑她:“顾医生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是水跟浆糊一比一比例,连眼神也歪了吧唧的,我说你这要是有一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怎么办?把你丢了,那我就再另找一个吧。”

  “另找一个专门骗你色骗你财年八十的老太太?”顾希景正经八百地坐起来,“那你就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我老远一看哪最亮,那就是家没错了。”

  庭院里只有风过树叶刷刷的细微声,年轻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笑着伸出手掌,说:“顾医生,欢迎回家,以后,我们谁也不用再等谁了。”

  “……”顾希景整个人微微发抖,她缓慢地握住那只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温暖的手,就这样用力握紧,然后用力一拧。

  “!!!???”蒋吾琛猝不及防,胳膊差点脱臼。

  医生到底于心不忍,手下留了情,扣住他的手指:“你还知道回来?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离开呢?你知道我甚至都以为沈暮辞带着你已经彻底没了吗?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你——”

  蒋吾琛没等着她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惊不起波澜地宣泄完,他紧紧拥抱住好久不见的人,在她耳边说:“不会了,顾希景,我回来了,这辈子直到九十九岁以前再也不会离开了。谢谢这一百八十三天里,你一直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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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文后没修改点了发布,如果已经看过没有标题显示的本章的朋友们可以回过头再看一下改修改之后的文,毕竟不能错过某些剧情哒…

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六章 跟楷模回家先从过日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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