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希景醒来后,目光幽幽的对着房间天花板愣了十几秒,紧接着大脑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昨天晚上,在她卧室对面这间卧室此刻她正躺着的双人床上,跟某人发生的三言两语不能描述得那事的画面。
“……”医生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马上要参加国际会议似的正经严肃,然而脑海里悠悠闪过的一幕幕画面,让她最终假正经了不过三秒,盖到肩膀的被子被她拽到了自己的下巴,这才不由自主傻笑了起来。
落地遮光帘拉了一半,正在西斜得太阳光这时从干净剔透的玻璃照射进来,冷黄色光线的轮廓非常清晰,顾希景把嘴角傻里傻气的笑收回去后,坐起来再一看身上这些浅红色痕迹,对某人的“犯罪证据”又是一阵兼于若无其事与名字叫做“害羞”情绪的思想斗争。
下楼后,没发现蒋吾琛的人影,顾希景找到书房时,发现他坐在转椅上,两只手合十搭在桌面,左手食指敲着右手手指上的对戒,神色凝重地盯着桌上一封信纸。
顾希景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的注意力大概都聚到了那封信纸上,没察觉到从门口投去得目光,半晌,医生敲了几下门,他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的严肃荡然无存,笑道:“不再休息会?”
“毕竟我是人,不用冬眠,都这时候了要再不起来,万一你又跑了怎么办?”顾希景走到书桌对面,想了想,下巴一点信纸,玩笑说:“怎么着,下了床这是勾搭哪家小姑娘去了?告白信?人家成年没成年?要是没成年你可就算诱拐未成年违法犯罪了。”
蒋吾琛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噙着笑意:“我违法犯罪的对象一直是你来着,怎么顾医生,你酿了二十多年的醋现在终于被自己的主观臆想给打翻了?”
“可不,我不止打翻了,还把自己从头到脚泡在醋坛子里了。”
“那顾医生可得戴个头盔把脑袋保护好,或者我亲自把你捞出来挂到太阳底下晾干,不然醋进到脑子里,你可真就变傻了。”言罢,他把笑缓缓收回去,将信纸翻了个面,推过去。
“‘致发小纪雪司的一封信’?”顾希景照着信上一行瘦金体字念了出来,再一看署名,是“沈暮辞”。她当即预感到一种复杂念头,“沈先生他?”
“他离开了,永远的。”蒋吾琛淡淡地说:“昨晚在医院醒来的是他,他回家写下这封信后,自己主动消失了。”
这个消息太猝不及防,顾希景惊讶得同时只是觉得遗憾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同情,细细一想,那个年轻男子所承受的并非与她相同,同情仅是个人对人性锦上添花的情感,她作为精神科医生并没有给他雪中送到炭。
不过遗憾归遗憾,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这个她所爱的人,出于私心,顾希景及时止住心里五味复杂的情绪:“沈先生对于死亡非常执着,他所追求得大概是另一种更加直白的‘解脱’,对于他的选择,其实说实话,我很感谢。”
蒋吾琛倒是有些不明白她所言的“感谢”,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顾希景道:“这份微不足道的感谢是出于我的私心,你们沉睡的半年当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假如你跟他只能存在一个,而我恰好幸运地有这样一个选择得权利,我会做出怎么样的抉择。
后来左哥告诉我一个抛硬币选择得办法,正面是你,反面是沈先生,当我在抛出硬币的那一瞬间,你知道吗,它落到我手里最终的结果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我几乎毫不犹豫祈求它的结果是正面,是你。”
她笑了笑:“那是我最真实、自私的心意,即便那并不公正,但没办法,因为我全部的爱都在你这了。”
气氛不知怎么产生了悲凉的势头,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张书桌,就这么注视着彼此,对于沈暮辞地离开,蒋吾琛其实略有隐瞒,沉睡得半年以来,两个人格第一次破镜重圆似的发生了意识交集,他记得沈暮辞离开之际是这么说的——
“阿琛,我恨小景,恨她当初把我带进这种永远也看不到希望的黑暗,我知道悲剧的始作俑者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舅舅,可小景却可以忘记那些,即使她得知时也并没有跟我一样变成这种模样,恨意仅仅是我对她嫉妒的扭曲升级,我对小景更多的,其实是羡慕,她在承受那些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她有你,你就算是因我不能承受的痛苦分裂而出的个体,但你属于她,我什么也没有,也只有消失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顾希景从他出神的微妙表情上察觉到,他所告诉自己对于沈暮辞选择消失得这些并不完整,但是隐瞒未必全部就是恶意的,这与他们之间的爱情无关,医生觉得自己即便跟他关系浅薄,他也依旧不会告诉她特意空白的那些话。
“你打算亲自把这封信送到纪雪司手上?”顾希景把话题一百八十度转了半圈,没打算刨根问底,“你跟他一向不合,比跟扬子的关系水火不容一百倍,要是他得知沈先生消失了,你俩不得把对方弄进ICU?”
这是医生第一次主动提及白易扬时,没有表露出痛苦情绪,蒋吾琛看着她,发现她嘴角两边的笑意很均匀,眉毛和眼角自然地弯出一个弧度,脸上并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真的对那个年轻人的死释怀了一般。
他笑着说:“对,我亲自把信送给他,当面告诉他沈暮辞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要是放狗咬你怎么办?”书桌挡住了顾希景垂在身侧的拳头,她双拳在提及到白易扬时暗暗捏得非常紧,甚至手背上的肌腱都能清晰看到,这与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双拳已然缓缓松开。
蒋吾琛却说:“顾医生,在所有正常的缘分相聚之前,孽缘会乘隙而入的,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怕狗?”他半边眉一挑,兴师问罪地看着对桌低头摸着鼻尖动作上明显心虚的人。
恢复记忆的顾医生当然迅速回忆起了小时候的某段“孽缘”记忆,那时——她甩甩脑袋,停止回忆下去,表示没有能力弥补对小时候的蒋吾琛造成得心理阴影,他怕狗、恐高都是她一手犯下的“滔天大罪”。所谓爱,原来是来还债的吗?
有时命运就是这么巧合,彼时以为分开就是最后一面,其实是为了很多年后,他们的再次相遇做得巧妙铺垫。
“我会弥补的,”顾希景正经八百地,“尽量。”
蒋吾琛饶有兴趣地追问:“顾医生打算怎么弥补?”
医生低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对症下药,既然你怕狗,那我明天就去拜访拜访我朋友,把那只美国恶霸犬借来,你别看它长得凶,这可是一剂‘良药’,你跟它长期和谐共处生存一段时间,心理阴影自然就滚蛋了。哦对了,你还恐高来着,要不,我后天带你去登山吧,崖壁与地面呈九十度的那种?”
蒋吾琛:“……”
头顶千万匹骏马奔腾带过洋洋洒洒的省略号后,他起身走到顾希景旁边,后者大概是大懒猫的人形化,睡衣扣子不仅互相勾搭着系错了,领口的两颗还被迫“相隔异地”,于是锁骨这就完全呈露出来。
他将掌心轻轻盖到她右侧颈浅红色的印记上,委屈地看着她:“顾医生,我现在怀疑你是对我的身体图谋不轨。”
“你才怀疑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玩笑话到此为止,旋即,顾希景女流氓的态度难得认真起来,“给你造成的这两个心理阴影我很抱歉,不过来日方长,我用后半辈子来弥补。”
蒋吾琛稍加思索,这个注意倒是不错,笑着点点头:“好。”
他们也仅仅是了结了过去,未来还有几十年要一起走下去,这场烈火将他们身边最重要的人烧毁得一干二净了,大概得用余生来消解余火后的痛苦,不过幸好他们不是一个人,能在所生存的世界遇到刚好的人,并排往前走,谁也不落下谁,稍微侧身一看这人就在身旁,已经很幸运了。
顾希景接到左辰的电话后,想了想,还是跟蒋吾琛一起去了咖啡厅,到门口时后者说就在车上等她,一想,又道:“顾医生,从打开咖啡厅那扇门开始,首先尝试不去回避白先生的死亡,这道坎很难,你终究要跨过去的,那里有很多你跟他的回忆,别再强迫自己压在心里了,去吧,好好跟这里道个别。我等你。”
自从白易扬遇害得那天,直至现在,医生对这条街道和几乎所有的咖啡厅乃至万华公园非常抵触,很多次,她都会刻意避开沾染这里哪怕一丁点缩影的地方,在每天二十四小时里消解悲痛的时候,偶尔鬼使神差地走到咖啡厅门口,紧锁得玻璃门里就像被岁月遗忘在了角落,而她总能睹物回忆起那时白易扬还在的画面。
从在这里的一点一滴,到后来年轻人躺在殷红血泊里连名带姓叫她的那一幕,情绪从最开始时不能忍受的悲痛到最后的麻木,这半年来,她并没有真正释然,她也知道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放下的。
左辰早早研磨制好了一杯咖啡,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咖啡厅会歇业,这个地方有太多白易扬的痕迹,他只要待在这个地方,总会不由自主愣神,思绪也总会不经意间被这儿再熟悉不过的一切扯回遥远过去。
活着的人得试图放下对过去的不甘和所有情感,如果一个人不肯解下拷在脚上名字叫做“过去”的镣铐,那么剩下得明天,也只是虚假的新生。
顾希景看着眼前的咖啡,从玻璃墙透进来的阳光洒在杯里,瓷杯里盛得是卡布奇诺,白易扬几乎每天都会喝,她以前好奇得问过,后者总是轻描淡写地把话围着不要紧的边缘饶个大圈回避,正面回答这种事情,在他那就是痴心妄想了。
“是暗恋。”左辰坐在她对面,看她望着咖啡出神的样子,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终于道,“卡布奇诺的密语是暗恋,期待爱情,扬子一直通过这些非常微妙的细节表达他对你的情感,他既害怕你知道,又害怕你什么也察觉不到,于是他用很隐晦的方式进行了一场很多年自欺欺人的赌,赌你会不会哪一天脑子没问题了发现他的小动作,不过很遗憾,似乎你本人一直都不是个对感情敏感的人。”
医生安安静静得把这些话听完,心口处确实抽搐似的难受,裤腿面被她两只拳头攥得褶皱的厉害,她最终忍住了痛哭的冲动。
白易扬究竟喝了多少年密语叫做“暗恋”的卡布奇诺呢?顾希景已经记不清了,他把自己对她细腻的感情藏起来,用最细微最不起眼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就这样一个人坚持了这么多年。
然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白易扬也没能亲自对她说出最想告诉她的话。这个遗憾,赖她,是她犯得一种罪。
“包括这家咖啡厅的名字,他不说,你不问,你每次抬头看到的时候也仅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名而已,但那是他放在最明处最显而易见的他的心意。”左辰压着怒火叹息一声,说,“顾希景,扬子不可能回来了,我不怨你,真的,这大概就是他撞南墙不肯回头的下场,死了的人那只能是死了,我们还在,我们还得继续生活。祝你早日释然他死的这份痛苦,永远记住这么一个人——再见。”
左辰留下这些话后非常利落的走出店门,他抬头看了会天,似乎是叹了口气,呼出得白气瞬间被寒风掠过。
顾希景目送着他走远,视线一转,停留在外面正对面轿车的驾驶座上,车窗半开,车里一道人影静静地坐在那,蒋吾琛似乎有所察觉,一转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道干净透明的玻璃墙撞在一起。
这时太阳正朝着西面天际缓缓移动,天色并不昏暗,周围安静得仿佛是世界失去了声音,蒋吾琛刚要打开车门,想了想还是收回动作,给她打了电话,过分安静的咖啡厅里这才被手机振动声搅碎。
“你还好吗?”电话那头蒋吾琛似乎打算再要说什么,好几秒后并没有说出来。
顾希景的视线没移开,道:“我尝试着接受了,感觉很糟糕,现在所有负面情绪比那天雾林窄路上山体塌方还要猛烈。”沉默两秒,她继续说,“不过我不会再逃避了,你说的,迟早要我把这个坎跨过去,不管多难,来日方长。谢谢你。”
“既然要感谢,那就实际行动吧。”蒋吾琛说,“你出来,我们去个地方。”
顾希景没立即问是什么地方,车开到安明街那家花店,最终目的地果然是郊区东山永宁公墓。公墓照旧是这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存在的亡灵栖息地,这里只进不出,无论埋在地底的尸首是以怎么样的方式死亡的,自然死亡后者自杀、谋杀之类非自然死去的人,他们的一生都归于此处。
山坡上一排一排,一列一列的墓碑和长于旁边的松柏在夕阳西斜的光照下拉出许多道很长的影子,沈氏夫妻的墓碑在彼此隔壁,蒋吾琛对眼前照片上的父亲说:“你看,我们把你制造的障碍都解决干净了,她你应该见过,现在是我的爱人,但我毕竟不是你,我的爱至少不会像你那么极端。”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给人的第一形象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恰恰就是这位正人因为自己强烈的、不可控制地猜忌、嫉妒和扭曲的占有欲,将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拆骨碎肉,变成从深渊爬回人间的犯罪者,犯罪者原本无罪,被心里犯着罪的王八盯上后,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两人从顾含君和方婻菀的墓碑到纪沫沫的墓碑前时,发现碑前放着花束,应该是有人刚来过,再一看挂在墓碑上的项链——指甲盖镶嵌在琥珀里,闪着冷黄色光耀,显然是纪雪司的。
“他这是,终于放下过去迎接新生了?”顾希景并不知道那位律师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化,他们交集不算多,顶多有过雇佣关系,他有他自己的人生,如今能把这个东西“归还”在这里,说明纪雪司真的释怀了。
蒋吾琛点点头:“顾医生,你可以向他看齐。”一顿,“我尽量不会吃醋的。”
“我跟他不熟。”顾希景说,“你这么优秀的楷模这不在这么,我为什么费劲跟外人学习呢?”
“也对。”他深思熟虑地蹙了一下眉,“那我以后算任务繁重了,话得在脑子里过三遍,行为举止还得再接近百分之百的完美,毕竟你幼儿园还没毕业,我这个楷模可不能把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带歪了,是不?”
“我幼儿园小班,你大班。”顾希景笑笑,旋即话锋一转,对纪沫沫道:“沫沫,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谢谢你当年的陪伴,哦对了,你的小沈……小琛哥哥说想你了,得空记得到他梦里吓吓他。”
蒋吾琛倒是答应了:“好啊,顾医生,到时候你入我的梦,这样我们都能团聚一次。”
“拒绝,驳回。”顾希景转身朝着尽头最后一座墓碑走去,半开玩笑地说,“我跟你天天都是团聚,等老了咱俩到下面了再跟他们相聚一堂。”
蒋吾琛朝着小女孩笑脸可掬的照片摆了摆手,算是道别,紧接着三两步追上她。
最后一座墓碑黑白照片上的年轻人,这是白易扬。
顾希景将怀里的花束放到墓碑前,花束里是九朵黄菊和点缀的满天星,白易扬对她而言很重要,是很重要的亲人。她站在碑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大概是在回忆那时跟他的一言一行,蒋吾琛就在她身旁,沉默不语,跟她一道不知站了多久。
从山坡看去,城市灯火已然三三两两亮起,不多时天色逐渐偏昏暗,大大小的光泽前呼后应似的都发出璀璨光芒,临近傍晚落日欲垂不垂尚且悬挂着半个,天穹与地平线尽头晚霞还很迷人。
“蒋吾琛,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对扬子的死不再痛苦了,那我会忘记他吗?”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好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顾希景问身旁的人。
蒋吾琛没有犹豫,道:“不会,痛苦有期限,但至关重要的人会一直活在你的回忆里,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也忘不了的,直到我们的生命尽头。”
“……真好。”顾希景突然毫无厘头地说了这么两个字,半晌又道,“我接受扬子死亡的事实,并会努力释怀,但那大概需要很多年,不过好在,楷模儿,我有你,这样不管多难,我都不会弃之不前的。”
“那走吧,回家,”蒋吾琛笑着把手掌递到她面前,“跟楷模回家先从过日子开始。”
顾希景握住他的手,两人双手紧紧相扣,转身往前面的台阶走,风从地面吹起来,仿佛是公墓里深埋地底的冤魂破地而出,相聚形成无形无影的风,一只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鸟乘上半寒的风,从他们身旁掠过。
鸟振翅与风盘旋而上,那一刻,风里的冤魂们奔向星星繁密的天穹,所有冤屈与含恨不冥的不甘、遗憾终于烟消云散。
黑夜与白日无数次交替,夜里有星辰不朽,白天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总之善和恶,罪与正义,即是共生的合理存在。
他们从青苔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谁也没有发现两双步伐其实是同步的,远处城市灯火通明,繁华人间,就在数步之外的眼前。
——— 正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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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长久陪伴,正文就到此结束啦,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的人生到此为止,部分番外会填正文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