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不到,天色却已经昏暗下来,万华公园里的路灯这时候还没有亮起来,暗影憧憧和噼里啪啦的雨声让环境愈加幽森。
距离西侧出口最近的假山附近,两道人影一个拽着一个疾疾奔跑而过,脚步踩在时深时浅的水坑里,水花“哗啦”一声声伴随着脚步声高高四溅开来。
假山是左右各两座的,被暗沉天色笼罩,轮廓看上去像两个面对面伫立的鬼魅,幽幽俯视着中间曲折小道上疾奔着的两道人影。
片刻,一阵愈来愈急的脚步声也从他们刚才跑来的方向传来,四道高瘦的身影前后奔到假山间的小道上时,最前面隐约看带着渔夫帽的中年男子突然打了个手势,急急呵斥一声“停”!
身后另外三个跟他身高体型差不多的人猛然顿住脚步,他迅速观察了一下两旁的岔路口,旋即往左一指:“绕过去两个人到前面花田截住他们!把那个女的解决掉迅速撤离!快!”
……
“扬子,从前面花田穿过去再跑一段路就能到保安室了,只要我们跑出去,马孙袁他们不敢当着人多对我们下手!”两分钟前,顾希景瞥到朝着他们疾疾迈步过来的中年男子,不再等白易扬多说什么,当下拽起他的手狂奔。
刚才从那条小道跑出来,天色太暗,她一时没注意,撑着雨伞差点撞在假山陡峭的壁楞上,好在有雨伞缓冲,才避免身体直接磕碰到尖楞上,不过那伞经过那么一遭,已经当场一命呜呼了,她当即毫不犹豫握着伞柄往后一甩,把伞面划横累累的破伞扔到了路中间。
白易扬抹了一把眼睛周围的雨水,他扫了一眼紧紧抓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此时置身险境的时候,他的嘴角竟然弯起一抹笑意。
紧接着,他往后看了一眼,但是愈来愈昏暗的天色和丝毫不减弱的滂沱大雨里,后面只能看到轮廓模糊的假山,一些摇摇晃晃的树影,还有黑布隆冬的路口,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东西实在瞧不见半点踪影。
他只是瞄了短短几秒就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白易扬任由前面的女人带着自己往前跑,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出手机,注意力瞬间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注意着脚底下的路,另一半快速摁下“1、1、0”这三个数字。
“当心避开前面的木椅!”顾希景在他左侧,长木椅在就在他的右侧。白易扬闻言的同时拨通报警电话,一抬眼,一团四方四正的影子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撞在视线里。
然而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来不及收回,小腿硬生生撞在椅子侧楞上,刺痛感还没有蔓延开来,他就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往前一仆,扶了一下椅背,顾希景察觉到身侧异样,刚一回头,余光就瞥到几米之外那群人居然追了上来!
“扬子我们快走!”有一瞬间,她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但危机紧逼眼前顾不得多余思考,只得连忙使劲拽起白易扬就跑。
白易扬扶着椅背同时握着手机的手重重一撑,借力挺起身,然而,昏暗里他并没有注意闪避椅子旁的垃圾桶,手被一挡,一磕,“哐当”一声,手机竟然掉进了垃圾桶里!
短短十秒不到,意外就像死神手里的镰刀从鼻尖削下来。白易扬愤愤的骂了句脏话,转瞬一想捡手机是不可能了,他往前垮了两步拉住顾希景带路狂奔,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跑出去,一脚踹开保安室的铁门。
万华公园的面积非常大,为防止进来游玩的人出个意外,万里无云的好日子专门有保安开着巡逻车四处晃荡。
保安室只有西侧跟南侧才有,年龄大点的保安大爷其实也只有一两位,不过是托关系来逛着玩打发时间的,剩下一批就都是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中年叔叔。
马孙袁即使再狞恶凶残,除非过腻歪了东躲西藏的落魄日子,不然一个通缉犯不可能蠢到在人多势众下拼命,惹来警察以嫌疑人拘捕袭击市民被当场击毙。
两人在雨幕里拼命狂奔,昏沉沉的天色里,再加上浇在脸上的雨水遮挡了视线,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另一条曲折小道上,飞快的奔过两道撑着雨伞的人影,仿佛突然出现的幽灵一般,很快闪进了密集的树丛里。
听说万华公园花田的面积是一亩,大概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横纵交错的小道穿梭在花田间,要是平时漫步在蜿蜒小道上,置身花海一定是岁月静好,但现在连花也在遭受大雨摧残,许多花瓣被这场雨打落在了泥泞地里。
“等一下,不对劲!”刚跑到花田间的小道上,顾希景心脏猛地一跳,大脑里窜过一个几乎诡异的念头。
白易扬被她强行拉住,转身视线先是朝着后面的假山间探去:“你发现什么了?”
一路狂奔到现在,顾希景的呼吸非常急促,整个人连肩膀都在上下起伏,喉咙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灼烧,她没来得及换气,急忙说:“刚,刚才跟在我们身后的人,少了两个!”
“少了?”白易扬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他的神经紧绷地非常紧,高速运转大脑想了一下,顿时脸色一变。
现在只有两个中年男子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试图找机会对他们不利,甚至要灭口顾希景。那么另外两个杀手为什么中途消失了?这种状况下他们不太可能临阵脱逃……难道!
“这条路走不了了!我们从那边绕过去!”本来从假山出来有一条最短的路径直达保安室,顾希景察觉到异样后,果断另选了一条其他安全的路径。
她往后一转身,刚迈出一只脚,带着渔夫帽的中年男子跟他身旁另一个人已经杵在假山出口旁,直勾勾盯着他们。
退路被堵死了!
“艹!前后两条路都被堵死了!”白易扬侧身负手而立,恨恨地骂了一句。
顾希景一掉头,就看到前面七八米的距离,赫然站着两道人影,他们各自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贴在后腰上,似乎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这俩中年男子显然是刚才消失的那两个杀手。
“马孙袁!你打算杀了我,然后等走投无路时再把自己解决了么?”顾希景侧着身子站着,视线来回在左右两旁的中年男子身上扫,她的神经几乎紧绷到了极限,心脏剧烈的跳动感连着惧意侵占到四肢百骸。
白易扬退到她身旁,双手攥成拳头,神经同样高度紧绷,他快速观察了一下花田周围的其他路线,旋即心脏骤然一缩。
这四个中年男子已经把他们的路堵死了,唯一绕道办法,就只有横穿密密集集的花田,但是这时候土壤早已成了一整滩烂泥,要是一脚陷进去,简直就是把自己包装后送到死神的餐盘里。
两人从头到脚跟被从水缸里捞上来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们保持着苟延残喘的理智,恰恰这点幽微的理智,才没让深陷绝境的恐惧彻底爆发。
雨幕里,马孙袁闻言哂笑一声,他迈步往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姑娘,今天死的人是你,我要死要活,你还是别瞎操心了。”顿了顿,眼珠一挪,目光钉子似的盯在白易扬脸上,惋惜的“啧”了几声。
这个短短几天内暴瘦的中年男人笑了笑:“你看,你就是个祸害,你身边的人都被你连累多少次了?一个累赘,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顾希景用力攥紧拳头,眼睛里充斥着猩红,她的虎牙重重咬在下嘴唇上,紧接着,口腔里蔓延起让她作呕的血腥味。
那是她自己的血,她把愤怒转化成了咬合力,嘴皮就这样被尖利的虎牙刺破了。
“小景,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白易扬怒瞪了一眼罪魁祸首,他小心翼翼的抬手拍了一下身旁女人的肩膀,发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栗,“稳住情绪,别被他激怒。”
“……我没事。”顾希景摇头小声说了一句,大脑飞快的搜索合成拖延时间的办法。即使内心再惊怕,她的脸上还是忍着没有表露出丝毫。
她笑了一下,盯着对面伞下的中年男子:“能告诉我,你要在这种时候杀我的原因吗?”
白易扬始终紧盯着小道两旁的动静,听力在这种情况下不自觉放大了。
“因为你太碍眼了。”马孙袁把手里的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姑娘,你不该出现在张容舠视线里的,他过去确实做错过事,但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新生,你不例外,不过你阻碍了他的新生,死亡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狗屁。马孙袁,你就是一条哈巴狗。”顾希景讥笑一声,思路旋即一转,“怎么,是你主人命令你来咬我的?他给你的是金骨头还是银骨头,或者根本就是贱骨头?你对他这么忠诚,他能让你逃脱天罗地网?”
闻言,马孙袁两只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迅速抬手在他肩膀上摁了一下,冷冷地说:“速战速决,别忘了你的承诺。”
隔着雨幕,白易扬瞬间察觉到对面马孙袁脸上突兀蹦出的杀气,他视线一转,就看到堵在另一侧的那两个中年男子从后腰摸出匕首,接连把雨伞扔到花田里,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马孙袁狞笑着说:“姑娘,我们只杀你,至于被你连累的这个年轻人,你要是觉得下面的路太孤单,我可以大发慈悲把他给你捎下去。”
言罢,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也把雨伞扔了出去,淬了蛇毒般的眼神死死盯在顾希景的脖颈上,紧接着别开衣角从后腰处抽出一把精巧的刀,弧度弯曲的刀刃在雨水冲刷下,闪烁着森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