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汪汪——”
顾希景站在院子正中央,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旋即身后的男人一只胳膊紧紧搂住她腰身,愣是被巨大的力气禁锢住似的退了回去。
正对面屋门敞得大开,老妇人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黑绳子,绳子另一端拴在一条毛色深棕的狼犬脖子间套着的项圈上,那狼犬身形很大,蹲在主人脚跟前,竖起两只耳朵敏锐捕捉着一丝一毫的动静,目光凶狠的盯着院子中央两人身上,一旦察觉到任何异动,就仰起脑袋吼叫几声。
“顾医生,其实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蒋吾琛跟五六米远的狼犬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就这么不友好得对视着彼此,那狼犬龇牙露出又尖又利的齿尖,大概是见他长相太过俊朗,又“汪汪”吠了几嗓子。瞬间他搂住怀里人的劲道立马跟着大了很多。
“林姨,他俩跟我一个案件有牵扯,我们今晚过来叨扰叨扰毛叔,实在不好意思了。”余东廉见老妇人满脸笑意,目露警惕盯着那俩行为举止过分亲密的情侣,一秒钟的泛酸后笑道:“他俩一对儿,那男的怕狗。”
说着摸了摸狗头,狼犬立马乖巧的“唔”了几声,耷拉着舌头目光不移瞪着院子中央。
老妇人听罢,这才放心得笑了起来,招了招手,道:“你们别怕,狼牙看着凶,其实很机灵的,你们别大喊大叫刺激它就行,来来来,咱们进去说。”
顾希景嘴角努力提起礼貌性笑意,看着很真诚,对那老妇人点了点头,拍了一下腰上的那只手,轻轻道:“它不会咬你的,你看它好像很喜欢你。”
狗屁股蹲在地上,尾巴左右摇晃,眼珠子像两颗玛瑙般,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汪”了一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两腿一蹬,站起来就跑,老妇人手上松了劲道,绳子“唰”一下脱出掌心。
“它!它竟然过来了!”蒋吾琛两条胳膊死死抱住怀里的救命稻草,脸埋到她脑袋上闭紧眼睛,这么一来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距离,隔着衣服,顾希景都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跳动。
“狼牙”是这只狼犬的名字,外观看着非常像狼,但没有纯天然野性气质,耷拉着舌头时才能看到非常尖利的犬齿,它嗒嗒嗒几下跑过来蹲到这个怕狗的男人腿跟前,伸长脖子嗅了嗅,“汪”一声仰起脑袋,睁着两颗黑玛瑙看他,尾巴一左一右摇的蛮欢快。
狼牙:“汪!”
蒋吾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余东廉笑着走过来牵住狗绳子,他极少笑,笑得时候倒还很耐看,估计是案件压力太大,近距离看胡渣隐隐的,也没刮过。道:“它挺喜欢你的,可惜你怕狗,白瞎了它一片心意。”
老妇人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应和:“是啊,狼牙一般很少对陌生人这么亲近——来来来,都进屋说,老头子睡得早,趁这会时间还早,喝杯茶好好聊聊吧。”
顾希景掰下腰上那两条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结实的胳膊,牵住他的手:“我在呢,你别看它,它觉得没趣一会就不理你了。”
闻言,蒋吾琛这才睁开一只眼睛,视线往下一瞟,一张看着很酷的狗脸映入眼帘。
“汪!”
“……”
“行了行了,把人家犯罪分子差点弄进ICU时也没见你眨几下眼睛,一条狼犬你就输的一败涂地了,可别让姓马的知道了放狗咬你。”相亲第N次以对方姑娘“我懂,你是警察,你要出任务你忙去吧,不用管我”而告终的,至今单身贵族余支队长终于被狗粮撑饱了,拽起狗绳往屋里走,“狼牙,我们不理他,你的一片赤诚狗心喂了人,人家怕你呢。”
顾希景牵着身旁男人的手,进了屋,熏香味道扑面而来,顶灯冷清照射下,藤木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神色却十分严厉的老先生,见几人进来,他放下手里色泽陈旧的茶缸子,从木质茶几上拿起老花镜戴上,视线一来一回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感叹似的:“一转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啊,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言罢深深叹息了一声。
“老前辈记得我们?”蒋吾琛神色间哪还有一星半点的慌意,只见这男人嘴角带笑,对边上狼犬的小眼神置若罔视。
两人坐到对面沙发上,旁边沙发椅里牵着狗绳的余东廉拍了怕拍狗头:“狼牙,上去咬他。”
“汪!”
狼犬估计伤心了,趴到地板脑袋枕到前肢上,再没正眼瞧过他。
老妇人泡了几杯红茶,三人接过道了谢客套几句,牵过狗绳说到院子里遛狗去。
“当年通缉犯冯乌明制造九一三绑架案,搜救组把你们救出来后,是我负责带你们去吉利安福利院的。”老先生目光深长,似乎回忆着遥远的过去,视线在蒋吾琛脸上停留片晌,“你跟这姑娘小时候的模样我都还能瞧见多少踪影,只不过都越长越俊啦。原本,我以为你也会留在福利院,没想到两个星期后你舅舅收养了你。”
言罢,毛老先生的目光犀利起来,脸上却笑着:“你们是来问我当年那三起案件的具体联系的吧?是不是察觉到背后操纵人的蛛丝马迹了?”
“毛叔,”余东廉突然道,“我只能告诉您我们的确知道幕后人是谁了,但关系到案子隐私,我们都不大方便透露,您见谅。”
这倒是,余东廉是侦查案件的核心人物,边上这俩人作为受害者直接私下调查案件得知,而毛老先生已经退休“解甲归田”了,虽然这个行为有些不太善良,但规则还是避免不了的,该规避的还是要规避。
“我懂。既然你们知道幕后人是谁了,但还是来找我——”毛老先生眉头皱下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搜集到他确凿的犯罪证据吧?”
“没有。”余东廉接话,顿了顿说:“我爸去世两年后,我无意间翻出他锁在书房抽屉夹层里的笔记本,才知道他那几年一直放不下又不肯说的心事是什么,是针对那三起案件成立专案组后仍旧未能真正结案的心结。但我那时还是副支队长,愣头青一个办案莽撞,瞎碰了很多壁毛都没调查到几根,后来因为刑侦队接手大案子,就给搁置了几年。”
蒋吾琛坐在顾希景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余东廉灌了口茶,续道:“那几年经手的大案子很多,办案经验日渐长进,浮躁的心也给沉压到了心底。直到去年我刚晋升成支队长,那天赶巧的看到一个跟九一三绑架案绑匪冯乌明长得很像的人,调了卷宗一看照片,简直就是瘦骨嶙峋后的绑匪,但是幕后者跟鬼似的揪不出丝毫痕迹,汇报上边,也不会轻易就批准重启专案组调查,我这才又翻箱底私下查,无奈刑侦队平时不加班就等同于犯罪分子公开挑衅人民警察违法犯罪,更别说什么假期,一来二去这进度十分缓慢,这不——”
他下巴指了指两人:“自从碰巧摊上这俩九一三绑架案幸存者,前不久抽调警力成立专案组我又临时兼任了个副组长,”……再加上姓马的孙子绑架了人质三天都搜查不到具体位置,被那个顶着一张驴脸的律师一天三个电话骚扰。
他喝着茶心里嘀咕一句,才道:“老天爷对我们人民警察太友爱了,今年工作量泛洪水似的都快淹了专案组,你们瞧,我这头发一天比一天秃了。”
蒋吾琛看了一眼这人一头跟他差不多浓密的秀发,笑道:“余警官头上顶的是一堆假发吧?”
“你瞅瞅?”余东廉忍痛薅了一把秀发,视线在顾希景脸上扫过的时候,见她嘴角挂着笑意,整张脸只有嘴角提起微笑的痕迹,典型皮笑肉不笑看上去礼貌性的笑容。
“这么说,你们俩也在私下调查那三起案件?”老先生盯着对面两人,镜片下的眼睛泛着犀利却刚直的光泽。
“是。”蒋吾琛似乎猜测到老先生接下来要问什么,“为了给死去的冤魂和我们生存的世界一个公正交代。幕后者苟藏这么多年,他的刑罚就要到了。老前辈,还请您告诉我们当年那三起案件之间的具体联系,这对警方抓捕罪犯很关键,您也想让案件尽快真正结案对吧?”
老先生叹了口气,看了眼余东廉:“本来这小子也在我这里打听了几回,也是我的心结,我原本打算就这么一口气带进土里去,没想到时隔多年你们俩不仅遇到一块去了,还查出了幕后人的真实身份。”
前辈并不知道调查出幕后黑手的,其实是蒋吾琛起了头,纪桓禹因私事跟他合作,后者后来雇佣私家侦探辅助调查,过去好几年里,尽管沈暮辞被他亲舅舅送去了国外精神病康复中心,但针对幕后者的调查却始终在汹涌澎湃的海面之下,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他们有各自生活,都是这千千万万人群中的其中之一,但他们自打踏上两侧悬崖之间的钢丝时,再也没有退缩一步,收集大量线索,甚至曾经彻夜未眠进行整理、分析、推翻,反反复复在枯燥和瓶颈期中调查最终的真相。
蒋吾琛没说什么,他一只手掌摁到身侧,覆在身旁人放在沙发的手的手背,好像没有察觉,笑了一下看着对面老先生。
“好吧,我告诉你们。”老先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水,他低下头的那一刻,脸上微不可视的产生了一丝非常奇怪的表情,似乎趁着喝茶的功夫琢磨着什么,旋即想了想,弯腰把一只腿上的裤子挽到膝盖,那小腿上,赫然生着一条狰狞可怖的疤痕,“你们猜,我腿上这条疤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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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过去视角和现在视角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