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马孙袁的?为什么给他办事?”市局刑侦楼审讯室里,余东廉端起桌子拐角冒着热气的纸杯,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的时候,视线始终盯在对面审讯椅里的小青年脸上,“张杭,我希望你的态度别太这么消极,在这里跟我们耗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小青年整个人瘫在审讯椅里,肩膀不是肩膀,腰不是腰,要不是还有一张人模狗样的脸顶在脑袋上,跟一滩烂泥也别无一二了。闻言,他只是把脖子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半张开的嘴唇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辩解的打算。
“你对我们破案的作用不大,没了你马孙袁我们照样能抓住,时间问题早晚而已。”余东廉脸上看不出什么恼怒或者焦急的情绪,他把话锋一转,“但是,你背叛了自己的朋友,把他们的行踪暴露给马孙袁,你差点间接害死他们,怎么,以为没造成重大过失就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了?”
“……”
“你是在逃通缉犯马孙袁的同伙,这算是有意包庇罪犯,是要坐牢的。”
“……”张杭的脸色已经胜似死灰了,他的嘴唇干裂苍白,细看微微颤抖起来,五分钟的时间漫长得仿佛一个轮回,死气沉沉的气氛压迫的连呼吸也是困难的,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露出难为而惶恐的表情,转瞬就消失了。
余东廉两手交握搭在桌面上,对面小青年脸上稍纵即逝的情绪被他尽收眼底,他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一点,问:“根据我们的调查,你被马孙袁殴打过不下十次,甚至有一次你的胳膊还被他找人打骨折了,这说明你跟他的关系其实非常恶劣,如果你不是得了哥德摩尔综合症甘愿给他办事,就是被他威胁了。”
张杭的眼珠一抬,跟他撞了个正着,肩膀也极为明显的一抖,嘴唇猛地张大要说什么,旋即一咬下嘴唇,又把卡在嗓子眼的话吞咽进了肚子里。
余东廉一看自己推测对了,接道:“马孙袁抓到你什么把柄了?至于让你宁可蹲监狱也不敢公之于众?”一顿,“我说你该不会是偷了谁家的有夫之妇吧?这我们刑警可管不着,你要是害怕社会舆论的洪水淹了你下半辈子的幸福,我帮你介绍个姑娘,保证你老了有个不嫌弃你的伴,只要你积极配合审问。”
与此同,审讯室玻璃墙外,盯着监控视屏表情一脸茫然的几个刑警们面面相觑片刻,寸头便衣的年轻刑警耸了耸肩膀:“余队还认识姑娘?”
戴眼镜的男刑警噘嘴摇了摇头:“我觉得这是余队审问嫌疑人的一种手段而已。”
“可余队是认识我的呀。”女实习警莫名其妙把食指指了指自己,“我不是姑娘吗?”
年轻刑警背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头也不回干脆利落的说:“在余队眼里,咱们刑侦支队都是钢筋混凝土造的铁人,是男是女不重要,啥活都得干。”
女实习警穿着深蓝色警服,苗条的身材被勾勒的很明显,面容水灵清秀,算得上是个养眼的姑娘,姑娘没听明白:“啊?”
戴窄框眼睛的男刑警给她投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是说,你在余队眼里不是女的。”
“……”
“我,我不是马孙袁的同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朋友。”张杭终于说出了自打被拷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直入躯体,然后在重重一呼,把他五脏六腑的浊气驱赶殆尽,“……我确实是被马孙袁威胁的,他手下的人拿刀威胁我,逼迫我监视蒋哥和顾医生的行踪,说要是我不这么做,他就杀了我,我,我害怕,所以我只能对不起蒋哥了。”
“那今早七点四十分马孙袁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他给你说什么了?”
审讯桌另一边的笔录员两手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一副随时敲键盘记录他口供的认真模样。
张杭把脑袋埋下去,左手的食指死死抠在右手掌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在那种时候给我打电话,当时我接起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他就挂断了,我再打过去的时候,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马孙袁冒着两分钟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窝藏地点的通话,只是为了给你说‘你等着’三个字?”余东廉的眼皮紧压了下来,眼珠被遮挡了三分之一,让他的表情他看上去非常凌冽,“张杭,别再浪费时间了,既然马孙袁敢冒险给你打电话,那么你们这段时间一定保持着联系。”
余支队生冷的声音明显增了几个分贝:“你是不是知道马孙袁的窝藏地点?”
“我不知道!”张杭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一声,“我是被马孙袁威胁的,他不可能把自己苟且的阴沟告诉我,在他成为通缉犯以前他让我继续盯着蒋哥他们的行踪,可我实在不愿意错上加错了,就,就找借口回家住了,他打电话可能就是为了报复我,马孙袁是个报复心很强的贱人!”
稍微松弛的气氛瞬间又停滞,余东廉把他脸上每一个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位警官已经连续一周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作息了,眼白早已被血丝生根发芽布了个满,除此之外,竟然看不出任何疲劳的神色,目光比平时犀利了好几个倍数。
真不愧是钢筋混泥土般的男人。
审讯室再次陷入长久诡异的安静里,连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这时候“吱呀”一声,一个身穿蓝色警服,大约二十来岁的小警察推门而入,第一眼就向审讯椅里的人望了去。
张杭看到走进来的小警察时,抠手掌的动作一僵,连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很明显的变化,直勾勾盯着眉头几乎紧皱拧到了一块的小警察,看他一脸凝重的走到余东廉身旁,弯腰以手掩嘴在支队长耳边说了什么。
“……行,我知道了。”余东廉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威严冷峻,眼睛里迸射出逼人的寒光,视线一转,钉子似的钉在张杭慌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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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把监听器上交给余东廉当幕后者的犯罪证据啊?”客厅的沙发上,顾希景看了一眼蒋吾琛把玩在手指间的小黑盒子,再一抬眼,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视线,但她还是从这个男人的眼眸里察觉到了不开心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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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对逮捕何昭的作用不大,窃听隐私顶多让他罪加一条而已。”蒋吾琛道,“不过他犯的罪已经足够他被枪决了,少一条不少,多一条不多,他都得死。”
傍晚西斜的落日光线是暖中带冷的黄色,从干净透亮的玻璃墙照射进来,客厅没有开灯,明暗交界线分分明明,暗色却舒适的环境里,两人紧挨着彼此坐在一起。
半晌,顾希景道:“当初我让张杭搬来,一是看他那时有家不能回流落在外被人欺负怪糟心的,二来,我是想让他跟沈先生同住一屋,防止他把自己困在卧室里再有什么自杀行为。”一顿,“张杭一直以来异常的举动我也怀疑过是马孙袁威胁他,但,我没想到他会把监听器安置在我们身边。”
“张杭从小生长在父母的手掌心里,他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吊儿郎的,虽然没什么胆量,但是人不蠢,如果只是因为被马孙袁以命胁迫,他一定会告诉我或者求助其他可靠的人,而不是把委屈和恐惧吞之入腹一个字也不吐露。”傍晚时分的光线让蒋吾琛的五官更加深邃,他只是很轻的蹙了一下眉头,也没表露出过多的情绪。
但顾希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张杭还有其他把柄在马孙袁手上?”
“我只是怀疑。”蒋吾琛说,“顾医生,假如你被人威胁,对方有你的把柄,要是这个把柄一旦公之于众,就会造成对自身而言更加严重的后果,而那也是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的,你会选择妥协忍气吞声与罪犯为伍,还是反抗等着把柄被揭发?”
顾希景想了想,脸色一变,他话里的深层意味代表着张杭的事情会朝着怎么样的一个方向发展,如果猜测成真,那个小青年隐瞒的秘密或许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众人口中的众矢之地。
她把立场在心里转换了一下,道:“如果我是张杭,那么我绝对不能让把柄被多数人知道,所以我只能被迫妥协——可是马孙袁手里会有张杭什么样的把柄,以至于他不惜强迫自己给罪犯办事呢?”
蒋吾琛拿起沙发扶手上蓝黑色的遥控器一摁,客厅的吊灯紧接着立马亮了起来,昏暗被通亮驱散殆尽。他道:“余东廉现在应该是在审问张杭,这件事只能由刑侦队的人去调查了。顾医生,可以陪我出去走一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