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从远处青山隐没而下,深蓝色夜幕下,游乐场彩色的LDE灯璀璨耀眼,旋转木马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与过山车上的尖叫相映成趣,沸沸扬扬的人声让夜晚的乐园愈加热闹。
工作人员装扮成棕色大狗熊,被一群手里捏着棉花糖的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吵着嚷着蹦蹦跳跳,非要摸一摸大狗熊毛茸茸的脑袋。
摩天轮亮着彩色灯光,从低空缓慢的朝着高空上升,玻璃墙映出蒋吾琛端端正正的坐姿,他低着头,脖颈轮廓线流畅而利落的隐进衣领里,两只手掌捏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座舱地面。
顾希景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视线穿过玻璃去看愈来愈远的地面,回过头来时,发现他依旧保持着打坐进来就有点局促的坐姿,想了想,笑道:“怎么,你恐高啊?”
“……”无所不能精通打架斗殴会在戒指上刻字下得了厨房捉得了王八的蒋吾琛闻言,喉结上下一滚,别过脸去看玻璃外面,“还行。”
俯瞰而下,是游乐场璀璨夺目的灯光,结结实实的地面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而渐行渐远,不可丈量的距离还在往高上升,海庆市繁华的夜景初露端倪。
如果从这个半空的距离摔下去,五脏六腑一定会瞬间爆破,血沫从七窍涌出来,要是脑袋着地可能还会盛开一朵妖艳的花,接而脑浆四溅,那会是最惨不忍睹的死状。
“吱呀”一声,座舱在缓缓上升中幅度极小的前后摆动了一下,蒋吾琛从主观想象里抽回思绪,急忙抓住对面女人的肩膀,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慌意。
“早知道你恐高,当时你隐瞒我幕后黑手时我就带你来坐摩天轮好了。”顾希景起身坐到他身旁,先是笑眯眯的欣赏了他脸上百年难遇的表情,然后皱起眉头,“说起来,一六年的时候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部一座摩天轮发生倒塌事件,造成6人受伤来着。”
蒋吾琛:“……”
“最近几年国外还有一座城市里的摩天轮也因为技术故障,在游客乘坐期间供电突然断开,座舱里的人被晾在高空晾了大半个下午呢。”
“……”
“你说,我们现在乘坐的这个摩天轮会不会也突发类似的事件?”顾希景笑容可掬的看着他,他面无表情的表象下,估计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
蒋吾琛紧紧扣着她的手,视线往干净明亮的玻璃外一扫,这时已经能看到游乐场附近车水马龙的街道和高矮参差的建筑物了,想了想,他一条胳膊揽过身旁人的腰,自己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他道:“我高中的时候在一家KTV救过一个女孩子,她被一群喝了酒的混混围在洗手间,我正好路过,顺手把她救了出去,她说为表感谢带我到游乐场玩,当时我坐进摩天轮座舱时一回头,她不见了,我只好一个人从头坐到尾。”一顿,“然后自那以后我就恐高了。”
他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神色有点意味不明的意思,顾希景被外面的夜景吸引了一般注意力,听罢笑道:“可能那个女孩子比较调皮,存心想耍你,或者她当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暂时离开了。”
“不。”蒋吾琛看着她,豪不犹豫的说:“她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蠢笨的雌性生物。”一顿,“没有之一,绝无仅有。”
不知为什么,顾希景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想要反驳,好像他骂得是她本人似的,想了想,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海庆市万家灯火的模样完全呈现了出来,高耸的楼层大厦在宽阔的土地上此起彼伏,从近处延伸向远处的街道纵横交错,路灯一盏盏点缀在并不漆黑的晚夜,摇曳的彩灯光束肆意扫射在空中,街道上行人或匆忙或悠闲,都是这芸芸众生的一部分。
一条河流闪烁着粼粼波光,仿佛盘踞在地面小憩的巨蟒,将其中两个辖区分分明明的隔开,船只从笔直的高桥下横渡而去,驶向不知哪处的码头,与之擦肩而过的货船朝着远处的东方起伏驶去,船尾留下翻滚的浪纹,在水面上撩拨夜色里桥头上行人的目光,整只船艘与初升的圆月融为一体,就像玉盘盛舟渡江河,与星河一并抛下清辉,洒在盛世人间。
这座城市云诡波谲的天空下,是疆土地面上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摩天轮渐渐向下降落,良辰美景哪能就这么浪费了,顾希景趁着身旁的人埋头发呆,靠过去在他脸上落了个轻描淡写的吻,出其不意亲其不备,蒋吾琛抬眼,视线越过她在玻璃外停留了几秒,看上去因恐高而微皱的眉头放松了下来。
可能这就是恋爱不止使人学习,还能让人的恐惧减淡。
地面之上,他们亲吻,心跳在血肉之躯里依旧如小鹿蹦蹦跳跳,墨蓝色的玻璃映出两人亲密的拥吻,直到座舱下降至离地面一米的距离时,他们才结束这个深长的吻。
等着打开座舱门而不小心默默亮起的工作人员:“……”猝不及防的狗粮可能叫他想起了三个小时以前送了他一顶绿色帽子的前女友,他目光既是羡慕又是嫉妒的送着手挽手的两人逐渐走远。
枝叶茂盛的大树下,蒋吾琛坐在木椅上,抬头看着前面中心广场上正播放着乐园项目的大屏幕,几个手里攥着气球的小孩子蹦蹦跳跳从他面前跑过去,恍惚中,记忆里也有那么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的跑,跑到栽种着许多枣树的地方,有个小男孩被绊倒了,也不爬起来,就地驴打滚的哭。
模糊的记忆让他只在虚无中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沈小沈,你的膝盖摔破了,我去叫院长,你等我一下。”
“我不要院长,小景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小男孩哽咽的像个泄气的皮球,“我舅舅明天就接我回家了,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好好,我跟你一起回家。”
蒋吾琛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小女孩转身奔跑了起来,消瘦熟悉的背影跑进逆光刺目的白光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他屏气凝神剖开隐藏多年的一丝混沌意识,画面再次转换,记忆里这次是一个小男孩拍打车窗的哭吼声:“小景你骗我!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你这个大骗子!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蒋吾琛?”
意识之外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那声音是无比熟悉的,但他还是被不断涌现的记忆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了过去,想要剖开身体里另一层晦暗的躯壳,甚至把另一个灵魂驱逐殆尽。
那是沈暮辞一瞬而过的意识,他在把自己的记忆渡转给他,又好像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格在回忆旧事。
“蒋吾琛?你怎么了?快醒醒,我回来了。”
一幕一幕逐渐亮起来的记忆蓦然陷入黑暗里,风从树叶间穿梭而过,“沙沙”的声音从头顶当空而下。
蒋吾琛睁开眼睛的刹那,瞳底闪过一抹森寒的利光,大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画面亮光照在他脸上,色彩鲜亮有些耀眼,他一瞬间的情绪就这样被隐藏了下去。
顾希景手里捧着两个冰激凌,给他递过去腾出一只手,这才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我没发烧,也没有被刚才的恐高吓傻,就是闭目养神而已。”蒋吾琛咬了一口冰激凌,笑着拍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你挡着我赏月了,不然我赏你也可以。”
顾希景抬头往夜幕一看,星光璀璨,月光……尚且还在这个男人的身后独自往当空爬升。
“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才发现你身后也长了眼睛。”顾希景坐到他身旁,就着他手上的冰激凌咬了一大口。
拿着气球的小孩子又蹦跳了过来,眼巴巴盯着顾医生手上还未下嘴的冰激凌,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片刻,小男孩笑嘻嘻的说:“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啊,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大人——诺,这个气球送给你。”
顾希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手上的冰激凌,小男孩如愿以偿的接到手里,刚要说什么,就被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你骗人,明明你说过我是你见到过最漂亮的人!”
小女孩穿碎花裙,跑过来的时候把泪珠抹干净,噘着嘴气嘟嘟的模样。小男孩意味深长的把她拉到几步之外,觑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顾医生,把手里的冰激凌双手捧到小女孩面前:“给,我是为了跟那个漂亮……跟那个长得没有你好看的姐姐交换冰激凌才故意那么说的。”
一字不落听得一清二楚的顾希景:“……”
“顾医生,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可以把你手上的气球送给我吗?”蒋吾琛带着明显易见的戏谑笑了笑,牵过递上来的气球后,笑意愈深,“其实我骗你的,我是为了这个小玩意才故意这么说的。”
“……”
顾希景就着他手上的冰激凌咬了第二口,心满意足的去看对面的大屏幕,这时,屏幕突然一黑,旋即又亮了起来,播报的内容显然变成了一则新闻。
播报员充满严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如利剑般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附近的行人驻足纷纷看向大屏幕,只听道:“下面播报一条重要新闻。
今日,我市排榜第一的舟渡房地产集团开发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被匿名举报涉嫌贿赂政//府机关人员,涉嫌挪用公款以及涉//黑等违法犯罪行为,现已由我市公安机关经侦部门立案并展开详细调查……”
“这个人够野的啊,经济犯罪一下并举这么多,该不是我们这位幕后者结拜的兄弟吧——怎么了?”顾希景半开玩笑的说着,刚回过头来,就见蒋吾琛神色凝重的盯在大屏幕上,手里的气球已经脱手升去了高空,被长着倒刺的枝丫挡住后,“啪”一声爆破,支离破碎的碎片纷纷坠到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