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谁啊?大清早扰人好梦缺不缺德啊?”昏暗卧房的装修尽显奢华,加宽加长双人床上,张杭迷蒙的睡脸上挤出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悚然和怒意。
他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横躺着,脑袋高高后仰,这么一来两片嘴唇自然而然的大大张开,舌尖也软软的滑向口腔深处。
贴在耳朵旁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闷钟似的混沌困意让这货以十分滑稽的姿势打了一声响亮的鼾,然后一激灵,又迷迷蒙蒙的把一只眼睛撑开条窄缝。
等了大半天,电话那边仍不见任何动静,张杭不耐烦的:“艹!谁啊?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电流声如鬼魅般幽幽喘息了片刻,就在张杭扬手准备挂断电话时,扬声器里终于传出一个沙哑的像嗓子被烟烫过似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既然你个小孙子不配合老子,就等着我送份大礼给你吧!”
“……马孙袁?!”一股寒意当头贯穿张杭的身体,他瞬间脸色剧变,鲤鱼打挺爬起来栽到了地上,前一秒还昏昏欲睡的表情骤然变成了不可置信和惊惧,“你要干什么?!喂?喂马孙袁你他妈别挂电话!”
对面的人阴沉沉的说完立即摁断了电话,他忍着双手剧烈的抖动再次拨了过去,回答他的, 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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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区,方华街的某处庭院。
一大早,顾希景就被枕边男人按时按点的捏着脸蛋笑眯眯的叫醒,她倒是没有起床气,睁开眼睛,一看他整个人已经收拾利索了,肤色冷白而俊俏的脸庞笑容可掬,轮廓线条流畅结实、隐入黑色T恤的脖颈,合身衣服下劲瘦的身形,真的是很难挑出瑕疵来。
这个男人,简直是众多女性生物的完美择偶对象。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顾希景揉了一下睡眼惺忪的大眼睛,跪坐的姿势仰头看着站在床尾的男人,在他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又鼓了鼓勇气,“我要听实话,你是打我脸跟身材的主意,还是对我的人格和灵魂感兴趣?”
“什,什么?”蒋吾琛少有的一时没明白她真正的意思,上上下下充满担忧的目光仔细打量她一番,确定这女人不是一觉醒来突然变傻后,想了想,表情非常严肃的问,“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什么人吗?”
“爱人。”顾希景先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接着锲而不舍,“——你先回答我。”
蒋吾琛瞳底一暗,脸上的笑意微不可视的消失了一丝,反问:“顾希景,你是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吗?”
“不是怀疑。”……是害怕,顾希景在心里暗暗补充了一句,续道,“你这么秀外慧中、万里无一的优秀择偶对象,要是哪天突然跟比我还要漂亮的女人私奔了,我岂不是头顶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蒋吾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猝不及防的异常举动是什么原因后,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连眉眼也弯了下来。
这女人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吃起主观臆造出来的同性生物的醋了。
“顾医生,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蒋吾琛欲答先问,他走过来座到床边,看她,“因为我不会轻易对一个异性产生爱慕式的好感,没有基础性的好感也就不可能长期发展下去。而你就让我产生了好感,让我产生了很想跟你共度余生的想法。”
他的每一字都很清晰,说的很认真:“好看的皮囊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第一眼的好感,但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的,应该彼此拥有能让对方感到安全、舒适、温暖、平和之类的内在魅力,让对方只要想到心里的那个人,就会产生莫名的勇气去面对现实的苦难,会让一个人在外面奔波疲倦之时,想到还有人等着他回家。”
“你,那个,我……”顾希景听着他真挚的肺腑之言,身体里像有一股暖流从头蔓延到脚,让她浑身暖和起来,然而大脑空白一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蒋吾琛抬手轻轻搭在她双肩,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说:“你长得很漂亮,这一点我们俩百分之一万的般配,不管表像、内在魅力还是缺点,这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所有部分组合起来完整的你。顾医生,我打算在我们九十岁的时候,亲手给你做个拐杖,这样万一我那时先到下面了,你过马路的时候还能走的快点。”
顾希景:“……”她已经非常感动了,这种蔓延全身心的感觉是控制不住的,她现在产生了很想紧紧拥抱住他的情绪,蒋吾琛毫不费力的捕捉到了她表露出来一瞬间的想法,缓缓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的脑袋在自己的胸口处重重贴着。
而她就像一只仓皇失措的野猫,经过多年孤独的跋涉后,终于找到了可以毫无戒备的栖息地。
……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后,餐桌上果然摆好了早餐,细嚼慢咽的吃完,蒋吾琛默默接受了石头剪刀布的悲惨结局——收拾碗筷。胜利的顾医生笑眯眯的靠在厨房门框上,欣赏他认真冲洗残留了牛奶的玻璃杯的背影。
他微微弯下腰的时候,肩胛骨就会很明显的突显出美观的轮廓,宽而结实的肩膀,窄而干练的腰,跟那双休闲黑裤下肌肉隐隐约约而轮廓利落的大长腿。怎么看怎么爱不释眼。
这时,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因为声音不是很大,只有顾希景听到了,她过去一看,是自己的,再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备注,顿时疑窦初生。
厨房里传出哗啦的流水声,半晌蒋吾琛关上水龙头,正要去擦餐桌,一转身,就见顾希景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副欲走不走的姿势。
“我出去一下,见个人,不会走远的。”话音刚落,吧嗒吧嗒的拖鞋声远去,大概门口玄关的位置她换了鞋,又传来一句,“一会就回来!”
蒋吾琛应答了一声,再没说什么话,看着她一脸风轻云淡步履匆匆的走出门外,眼眸闪过一丝狐疑,片刻又收回目光。
顾希景从庭院铝艺大门出去后,沿着街道右拐走到平日人迹并无多少的御福路,果然看到一辆宾利飞驰停在精修的车位上,远远看,高端大气的黑色车身十分惹人注目,从车头到车尾都透着四个字:价值不菲。
“纪先生突然找我,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吧?”钻进副驾驶座后,她看了一眼旁边带着金丝边框眼镜,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多年对于病人入微的观察和职业特点,让她立即察觉到这人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大相同。
就像脚上拷着千斤重镣铐的囚徒,被什么人搬走了脚下的阻力,纪雪司身上沉重压抑的气息破天荒淡薄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但眼神间流露出来的狠厉和冷漠,让他依旧跟冰块没太大区别。
纪雪司紧接着说:“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就不饶弯子了——顾医生,何昭的犯罪证据是不是在你手上?”一顿,“就是你父亲顾含君,同时也是沈氏服装公司前摄影师,他是不是真的拍摄到了幕后者何昭在二十一年前的犯罪证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希景呼吸一滞,惊诧他竟然也知道了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细细一想,能告诉他这种至关紧要秘密的人,除了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纪桓禹,还能有谁。
“这不重要。”纪雪司的声音很冷淡,“顾医生,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能将何昭置于死地的犯罪证据,是不是已经在你这里了?”
顾希景接触他并不多,这时候多少产生了戒备心理,但一想到梦里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深沉的悲悯便从心底涌了出来。
都是可怜的被害者。她想,然后接着说:“我也不敢笃定,毕竟当年绑架案之前的记忆我还有没有恢复,我父母遇害以前交代了我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顾医生打算忘一辈子?或者随波逐流什么时候记忆自然恢复了,再把何昭的犯罪证据交到警察手里,然后把他的白骨从坟里刨出来,形式上对着头颅来一枪以此补上迟来的枪决?”纪雪司的这些话说的很不客气,不难听出他紧绷的声线,和尽力克制的怒火。
然而顾希景不以为然,把话题巧妙的转了一下:“不,我是不会忘的,何昭买凶谋害了我双亲,这个仇恨直到他死我也不会忘。纪先生,你也是吧?”
余光可见,纪雪司明显浑身一怔,他抓着方向盘的一只手背凸起青筋,语气愈加冰冷:“看来顾医生知道九一三绑架案被分尸的孩子是我亲妹妹了——没错,对何昭的仇恨我确实不可能消解。”
他一顿:“不过我们拥有共同的仇人,顾医生,既然你的手上很可能有能将何昭置于死地的证据,必要的时候,你或许应该利用外界刺激在最短时间内让记忆恢复,不是吗?”
“我……”顾希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刚一张口,接而紧抿起嘴唇不再言语。
她的余光察觉到了什么,一转头,对上纪雪司的视线,就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神像把刀子一样,毫不掩饰其中的冷冽和狠厉剜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