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还未露端倪的海庆市这时候最容易变天,诡秘莫测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沉压了下来,把林立的大厦高楼、低矮待拆的院墙、蜿蜒交错的河湖和东山永宁公墓里排排列列花岗石的墓碑整个笼罩住了,连潮湿的空气也杂糅着压抑、沉重的气息。
公墓大门进去,沿着左边那一排参差长了青苔的台阶而上,最尽头的墓碑前,纪雪司把捧在怀里素色的康乃馨花束小心翼翼摆到碑前,墓碑黑白照片上的小女孩大约五六来岁,天真无邪的笑脸就这样定格了二十一年。
“……沫沫这孩子胆儿小,从出生以来就是个小哭包,不陪她玩就哭,不吃她亲手喂到嘴边的糖果也哭,稍一数落她就跟泪人似的哭得稀里哗啦,但这孩子秉性善良,什么东西都要分给身边的人一半,别人说什么她一点分辨能力也没有,什么都信,什么也都不防备。”纪雪司摘了眼镜别到西装左胸口袋,照片上小巧的人影不再那么清晰,他低垂下眼皮,鬓角几根发丝贴到鼻梁,也没管,无光照射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有些涣散。
身后是面无表情的纪桓禹,他两条胳膊分别无力的垂在身侧,半晌,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走不出过去的阴霾……小司,往前走吧,别再回头了。”
“……往前走?”纪雪司肩头一僵,像是听到什么可笑滑稽的话,他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鼻腔挤出冰冷的哼笑,旋即一点一点的扭过身,目光阴冷起来,“你叫我怎么往前走?我的腿上拷着沉甸甸的镣铐,二十多年来我每走一步镣铐就加重几斤,当我每一次想到沫沫的尸块时,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那么大点的孩子,连死都是不完整的!”
“但是沫沫已经死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小司,你必须得接受这个残忍。”纪桓禹的视线在他悲愤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扫过墓地之间苍翠的松树。
从半山腰这个角度来看,一排排一列列墓碑俯视而下的悲壮气氛直逼喉咙,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跟前人的脸上,表情有些冷冽,似乎猜到了弟弟一路狂飙带他来这里的目的。
纪桓禹紧接着说:“沫沫的死不是你造成的,是幕后黑手害死的她,所以你没必要揣着愧疚感反反复复折磨自己。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执念于过去的遭遇,而是不断在种种险阻与痛苦里寻找新生……小司,害死沫沫的凶手会付出代价的,我一直在调查他,搜集他的犯罪证据,我——”
“纪桓禹。”纪雪司一心的怨恨都用在了亲生妹妹被分尸的残忍事实上,于现在的他而言,所有劝慰都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他把肩膀上的手掰下来,逼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字的问:“我问你,幕后黑手,是谁?”
两人面对面站着,压抑的氛围愈渐让人窒息,纪桓禹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几秒钟的时间他也不知在想什么,片晌说:“这件事情不需要你的参与,你好好等着幕后黑手被枪毙的消息就行了。”
“吧嗒”一声,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到他额角,纪桓禹抬头看了看死灰如寂的压顶乌云,接连好几滴雨珠子下坠,打湿了早已褪了色的暗黄石砖。
一声重重的叹息迎面传来,下一秒,他衣领突然骤紧,整个人毫无预兆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拽扯。
纪雪司怒目圆瞠,攥着他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嗓子里几乎吼出来的声音悲愤交加:“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沫沫究竟是被谁害死的!”他一顿,继续质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废物一样?我就那么不堪一击?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在二十一年前被毁尸灭迹?!”
“小司!”纪桓禹愣是没把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掰开。
这时候雨已经劈头盖脸的浇下来了,雨滴与石砖地面、花岗岩的墓碑以及针叶状松树的碰撞声哗啦一整片,新鲜的康乃馨花瓣被滂沱大雨冲刷掉了下来,几片残瓣漂浮在坑坑洼洼的水里打着转,震怒的吼声没有被雨声淹没,像千斤重锤狠狠敲在纪桓禹的心脏上。
“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碍眼?!你把所有事情全包揽在自己身上扛着,纪桓禹,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分担一些?你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
“小司,你先给我松开,我们好好说。”
“害死沫沫的人究竟是谁!!你告诉我啊!”怒吼几乎盖过了周围的雨声,利箭似的直冲黑云刺去,但很快就被汹涌的雨冲散了,“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你说啊!”
“纪雪司!!”不相上下的暴怒从纪桓禹心头喷涌到喉咙,变成巨大的力道猛然推开发疯似的男人。
两人从头到脚都被森冷的寒意贯穿,黏在身上的衣服更把他们烦躁的情绪惹到了高点。纪雪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底踩在碎石上打了滑,巨大的悲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浑身一软,膝盖竟然磕到了地砖上。
“小司!”纪桓禹一步跨上去抓住他胳膊把人往起拉,可跪在地上的人转而两眼空洞,仿佛魂魄被抽离碾碎了似的,呆滞的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叫了好几遍得到的都是悲哀的沉默,索性单膝跪地蹲了下来。
“小司,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觉得你是累赘的念头,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置身危险,爸妈年龄大了,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沫沫的死,要是你再出什么事你叫他们怎么办?你叫我这个哥哥怎么办?”纪桓禹的手掌尚有余温,紧紧抓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雨噼里啪啦砸在他们脸上,凝固在两人之间经年的屏障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过了很长一会时间,纪雪司抬起手抓住他的胳膊,黯然无光的眸子缓缓转回来,声音嘶哑的说:“哥,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撇在身后了,能不能……让我跟你走在一起?”
淅沥的雨声开始渐渐淡弱,毛毛雨还在下,潮湿的风从他们脚边绕过,两旁的野草独自飘摇了起来,风接着盘旋而上,卷起泥土芬芳的味道仿佛要穿入头顶的云层,片晌,几束温暖的光线穿过墨云照射下来,苍穹万里的沉沉灰暗里,那点亮光一眼就看到。
纪桓禹收回目光,轻轻吐了一个字:“好。”
摇摇欲坠的细雨不坠了,云层开始往四周退散,海庆市变幻莫测的天气唯一叫人欣喜的,大概就是雨后蔚蓝的天幕,像一块洗净了的绸缎平平整整铺卷开来,看的人心情大为舒畅。
间隙愈渐增大的乌云里,阳光缕缕的透出来照在积水上,晶莹剔透的水面波纹荡开,闪着粼粼波光。
这时,趴在阳台上看了大半个小时雨落的顾希景感觉到什么似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心底窜上来,她立即从躺椅上坐起来,想要再次捕捉时,奇怪的感觉却荡然无存了。
“怎么了?”蒋吾琛两手各端着半杯酒水走过来,见她眉头皱了起来,一想不过就是好言相劝她学了几招厨艺,怎么还愁眉苦脸了。
顾希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扬起下巴一指落地玻璃窗外:“没什么,就是觉得雨停了天晴了我又觉得我行了。”
“你行什么了行了?”蒋吾琛座到她旁边,一手拦腰搂住她,视线在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并不灼热的光线那扫过。
躺椅并不高,他这么半倚半坐着,就显得腿分外修长而轮廓劲瘦,这时候,平日他眼神间凌厉的意味不见了丝毫,连身上透露着很强的震慑力也被轻车熟路压在了里层。
面对顾希景,他神态自然的悠闲自在,脸上那点慵懒让他看上去像个毫无杀伤力可言很普通的年轻男子。
“除了油盐酱醋,我样样都行。”顾希景跟个软骨动物似的躺在他怀里,酒杯里令人垂涎的液体随着她手掌左右微摆而轻轻晃荡。
蒋吾琛把玻璃酒杯置到藤编小圆桌上,笑道:“你除了脾气经常高烧不退,剩下的样样都不行,要不是我打你主意,恐怕你这辈子都没人要了。”
“那我谢谢你余生收留了我。”顾希景一口饮尽,把玻璃杯紧挨着小圆桌上的另一个杯子放下。
雨过天晴之后别有一番清朗的氛围,两人半晌都没说话,紧紧依偎着彼此,一种岁月静好的安逸油然而生。
而这久久平静的表象下,蠢蠢欲动的暗流蓄势待发,汹涌澎湃而来的也是无法预料的变故。
他们深知自己陷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从时隔多年的再次相遇,循环渐进地把对方所有完美与瑕疵盛装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漫漫无边的黑暗里,我们是彼此的灯火,并不璀璨,但足够照亮你跟我携手并进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