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新娘穿着长拖尾,复古蕾丝缎面婚纱。她本来就瘦,从背面拍,那层层叠叠的裙摆几乎像白色的巨浪,把她淹没在里面。
婚纱很贵,酒店也贵,挑高的拱顶层高坠着粉白的鲜花,七八盏被鲜花簇拥的水晶吊灯,舞台两侧凸出半弧形歌剧院式包厢,也被粉玫瑰满满缠绕,使得场景像古典舞台或欧式大教堂。好多花,不知道要多少万,为了这场婚礼它们被砍头,好多花正在这里死亡。
但最贵的还是新郎。新娘因此满意,几乎到泫然欲泣的程度,拿着发言稿,声音和手都在微微颤抖:“大家好,我是宋莉娜,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说,我今天结婚了!”
我在台下一片客套的掌声和欢呼中按下暂停键。
这个视频我看过七遍。在某条帖子里提到她的婚礼,令我又想回味一遍。
客观来说,上个月应该是我有生以来最痛快,最惬意,最心无旁骛享受的一个月。宋莉娜的恶评滚雪球一样,确切的说是像雪崩,从四面八方的强震中袭来。好像一夜之间,人们对她恨之入骨,原本我看不见的同类们结成军队,一路挥刃,把所有经过的路人拉入其中。她的支持者们还在负隅顽抗,但越来越少,为她说话似乎也成了件丢人的事,可以被道德批判,“不共情底层劳动者”“丫鬟为主子操心”。而她被漫天的雪覆盖着,非常安静,不挣扎,也不说话。我需要依靠望远镜确认她尚未死去,只是常常不在家,在家时也不再遵循往常的作息,常常到中午才起,不再做瑜伽,午饭就开始喝红酒,也不再叫同事到家中开会。她只是坐在任何地方,在沙发,阳台,床上,包括料理台的桌上,不停地刷手机,好像屏幕对她下了蛊,她不能离开一小时。手机的冷白光映在她的脸上,几乎显出一点憔悴,我注意到她的头发不再是蓬松顺滑的,我理解,或者说她终于理解了我,在这种绝望时刻,洗头是一项非常为难的工作。
在这样的风暴中我意外得知了小李竟然还活着。这无疑是种解脱,在感到解脱之前,我先感到的是火焰般烧灼的愤怒。我常常愤怒,为宋莉娜,为我父亲,我母亲,为所有同事,为他人的得意和自己的失意。他靠发布的第一个帖子吃到了流量,一半人信,一半人攻击他信口开河造黄谣(大部分是依然效忠的宋莉娜粉丝),他的第二帖发布了没有配文的,曾经的群体大合照。他站最左边,宋莉娜被一个有啤酒肚,脸上皮肉苍白松散的中年男人搂着,坐在中间的沙发上。
有部分宋莉娜的粉丝在这之后已然叛变,我发现好几个冲锋质疑他的已经换成黑头像,点进主页,已经取关了她。她的粉丝数掉到45万,十分之一的叛徒,十分之一沉默的轻视。
小李倒是增加了三万粉丝。他接下去发布了两张自己的摄影佳作,都是黑暗中被强光照射的裸女部分身体的阴影,评论对他颇有褒奖,“很艺术”“很有表达👍”我看不懂,大概由于我连自己的女性特征都憎恨,我不懂欣赏此类美学,也不懂男人总是要借助女性的身体表达自己,就好像他们也觉得自己的太丑陋。
我终于知道他的全名,季振渝,我还是喊他小李。在看到他最近一张帖,在景区瀑布前仰身比V,脖子上还贴着一张纱布,洋洋得意的自拍时,愤怒真的像火在舔我,我全身都疼。
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被关在瓶子里的精灵第一年想,谁放我出来,我会给他一大笔财宝;第十年想,谁放我出来,我会给他全天下的财富;第一百年想,我会杀了那个放我出来的人。
在我以为自己杀了他的第一天,我祈祷他能复活;第二天,我愿意做任何事,把时间逆转拨回那天之前,拯救他的姓名和我的自由;直到现在,如果我在那个瀑布旁,我会毫不犹豫,在所有人眼皮下把他推下去,让他再死一遍。
但我没有机会了。我只能点开宋莉娜的婚礼视频,再看一遍。
这些年我总在感到孤独,失落,嫉妒的时候重播她的婚礼,连我都不明白的心态,奇怪的安慰剂。接下来她会发表一段很长的感言,长到我看一半就开始走神,长到孙启文的肩膀提起又塌下,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他握着她的手,也感觉尴尬,长到我能听见台下的观众开始刷起短视频,筷子碰碟的响动。
这五分钟的演讲大致内容是感动于自己遇到良人,从他们在互联网大会拿错订餐的相识开始说起,她端着一盒高级寿司去找姓孙的先生,看到他正像只温顺的羊,垂着眼睛往嘴里塞她只加了希腊酸奶,难吃无比的绿叶生食。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怕送餐的服务人员被惩罚——这是她遇到的最和善,最没有攻击性的老板,与他的事业风格截然相反。后面谈起她本不打算结婚,是他如何一点点瓦解了她,让她意识到自己得遇怎样的良人。
大概三分钟的时候我会着重欣赏新郎那微妙的表情,我能想象他那天吃沙拉的表情大概也是这样,忍耐,梗着脖子往下咽。他居然娶了个这么招笑的女人,现在餐已上桌,无法退货。
也许这个视频能安慰到我,正是因为宋莉娜在出丑。她在这五分钟里展现她过度的爱,令在场所有人不适。我们的社会中是很少遇到这么强烈,这么幼稚白痴的爱的。我只有在十几岁时有这样的想法,在青春期,身为女孩的我就觉得一定要找什么人来爱一爱,哪怕是脸上爆发青春痘的,个子稍微高一点的男孩。当他让我失望,当我发现他喜欢别的漂亮女孩时,我就会换一个。那些男孩都没有和我说过他,那一厢情愿的暗恋简直要淹没我,好像这种过度的爱一定要找地方寄存。
她现在就在剖白这种,自恋的爱意,她绑架了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这五分钟已经扩大到每时每刻,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这对我造成了重大影响,我珍视的娱乐项目,穿着她同款的衣服,去街角的咖啡店闲坐,享受片刻的凝视与尊重。在周五她提着行李箱出门后,我穿上一件沙色风衣,拿围巾挡住半张脸。当我默许服务生在杯子上写下“宋小姐”时,他的笔停顿了片刻,飞快地扫我一眼,那眼神里绝对不是仰慕。
身边响起一声“咔擦”,我受惊似的扭头,看到一个女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因为偷拍暴露声音慌张把手机往帆布袋里塞。
她在拍什么?宋莉娜或是我?我生恐留下更多证据,低下头,眼睛到处乱找,大概贼眉鼠眼。要是有人问我,我打定主意只说自己姓宋,这不是仿冒罪。
急着推开店门时咖啡被挤出来,淋在我手背,连平常的微温都不是,滚烫的,我的手背立刻红了一块。
没人在拿宋莉娜当回事,我冒充她,只会被看作潘金莲。
我知道我也有点罪过,起码小李的风波由我引起,她无辜遭难。但我手上掌握她更多罪证。她曾经发帖,说自己违规停车被举报,她去警局交罚款,交警看到她,电话里的疾言厉色也没有了,委婉暗示她可以和举报人沟通,主动用自己手机,和对方通话。最后处罚被取消,她发了张全妆,穿着露肩荷叶边上衣和交警的合影,配文说,「警察叔叔夸我好看,在沟通后取消了罚金,my lucky day」
没几分钟,大概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愚蠢与危险,立即删除,但我已经截图。现在放出来,正好为这凶猛火焰添一泼油,利用美貌的便利,公权私用,人们能更痛快的恨她。现在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只能在男女关系,暧昧道德中鄙夷她,她像一块肥肉,颤颤的,软弱的,个个都能咬一口。
事发之后她只更新了一条白底黑字的声明,大意是未经她同意流出的视频来自一场普通的生日聚会,未发生任何不雅之事。视频里她躺在好友腿上,对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打扮中性加上短发,易被误认为男性友人。她因肠胃炎加酒醉呕吐不适,才躺下被照顾。恳请大家不做无端揣测,更别伤害他人隐私。她保留对隐私与肖像权的起诉权。
没人相信,评论都是冷嘲热讽,说她即便报警,也不足取信,网红明星这类手段多了去。还有人根据局部截图,“表姐”的手臂肌肉,疑似喉结,证明百分百是个男人,嘲笑她为洗白,指雄为雌,“阉割”了自己的情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限制,屏蔽评论,难道她昼夜不歇,边撕着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边强迫症似的刷新手机,看的就是这些?她是对被辱骂上瘾?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评论里没有一条来自于我。
我什么都没说,在这铺天盖地的恨意狂欢里,我对她的恨,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特别。明明我才是真正了解她的人,她把我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都剥夺了,她总是这样,让我回到平庸。
我用微波炉又热了一杯白水,喝下,凑到望远镜前。我没抱希望,她接二连三的出远门,也许是度假散心,有钱人面临网暴都是这样。她停更主页一个月,同事和朋友怕被殃及,也不再蹭她的合照,我无从得知她到底去哪了,在忙什么。
唯一的线索来自四天前,一个互联网高管在泰国参加亚洲游戏峰会,她大概忙于事业,太少上网,在休息室偶遇宋莉娜并和她合照,发到主页上,配文“遇到刚工作时喜欢的穿搭博主😍。”照片里宋莉娜戴着耀娱传媒的深蓝色鸭舌帽,鼻眼被阴影盖住,大概没化妆,脸瘦了很多,显出脸颊边凹陷的肌肉竖纹,她只涂了口红,看得出在努力微笑,凄艳的红唇,好似木偶。背景里孙启文坐在单人沙发里,低头看手机,胸前挂着公司名牌。
评论区随即被攻陷,“遇到嗑药出轨女👋”“后面的男人头上怎么绿绿的”“怪不得人家能成功,能忍男人之不能忍。”女高管只过了一天就删除争议照。但我因此得知宋莉娜陪同丈夫去开会。
没有可供窥视的对象,我的生活也失去了规则和形状。不知几点我早早陷入睡眠,四点半突然惊醒,这时天色还是一种钴蓝和深黑之间的混沌状态,我的房里蓝茵茵的,像汪在海水中。离赶地铁上班还早,但再入睡,时间又太短。我迷茫地望着窗外,等太阳升起。
一张黑色的影子,贴纸一样轻飘飘的,晃荡的浮在对面,也像蓝色水族缸的房子里。
我怀疑是贼,惊疑地凑到望远镜前,打开录像功能。
是孙启文。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拎着黑色的行李箱,手在后背,把门合上。很疲惫似的,靠在门边,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把脸。
他怎么会一个人回来?
他真的像一张贴纸,不知自己该被安置到这个漂亮,空旷的房子中的哪一处。他贴着门站了几分钟,走到岛台餐桌,给自己冲了杯胶囊咖啡,打开冰箱加奶,喝了一口,吐出来,可能牛奶已变质发酸。他背对落地窗,两手撑着岛台,又站了一会,游魂一样走到沙发,坐下,一只手撑着头,没看手机,只是静静坐着。
等到黎明的蓝色完全褪去,海水被抽走,惨白的晨光仿佛沙子,重新注满房间,他能上岸了。他仿佛突然被叫醒,惶惑站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似的,无助地发了会呆,再走到他们那张双人床背后敞开的衣帽间——床头后做了一堵假墙,和对面真墙两边,打了顶天立地的柜子,三条敞口柜放包,三条玻璃柜摆鞋,其余则是各种大衣,短上衣,挂丝巾和帽子的置物柜,中嵌巨大的镜子,像现在这样,光线慷慨时,在玻璃窗和镜子间来回折射,几乎像个立方的钻石。宋莉娜一直在这两堵墙间称王做帝,她可以站在其间,试整整一小时的衣服,直到那些柔软如蛇蜕皮的布料全都铺满她脚下,直到我希望夕阳的火烧云在那折射中聚集,发热,把她全身皮肤点燃。
孙启文打开其中一扇柜门,拽出一条白色真丝吊带睡裙,胸口和裙角缀着蕾丝。
那是宋莉娜最近已不常穿的一条旧裙。
他转回床边,把那条裙子展开,铺在床上宋莉娜睡的那侧,吊带摆在枕头两侧,又把裙子褶皱抚平。
然后他躺在自己那侧,把脸慢慢贴上那条睡裙。
他背对我,我再调整焦距,也捕捉不到他的神情,但这画面诡异,我毛骨悚然地焦躁起来。
在这时我注意到镜头里的他肩膀微微规律的,起伏地颤动。
他似乎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