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任文婷2026-05-19 17:164,206

  我怀疑宋莉娜死了。

  

  这听起来很像我的疯狂妄想:一个失败的疯女人的终极期待,一个我每天有12小时在脑中默念的愿望,我在应付种种不正常的顾客间歇,在脑中想象的完美谋杀。现在我终于足够疯癫,开始混不清现实与脑中世界。

  

  现实世界里的宋莉娜在网上不像是死了,倒像走出网暴阴影。她先是发布四张泰国度假海滩的照片,没有自拍,全是日落日出的风景。

  

  「感谢所有人一直以来的支持与批评,对我而言,都是珍贵的关注。

  接下来我想更多专注生活,找寻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远离一段时间网络,也许不会频繁更新。

  希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幸福。

  

  Lena宋 宋莉娜」

  

  她打开了留言防护,能看到的都是关注她一百天以上的死忠粉。很多依依惜别和挽留,有的唾骂网暴路人,有人让她不该理会那些声音,更多的则是祝福她能如愿享受一段时间不被关注的人生。

  

  如果他们看到我所看到的,恐怕不会如此乐观。

  

  ——宋莉娜在我眼前失踪了。

  

  在孙启文从泰国回来之后,在那个清晨他古怪地贴着妻子的睡裙痛哭过后,我再也没见过宋莉娜的身影。

  

  刚开始我没有起疑,这看起来就是那种下午五点连续播出的无趣豪门情感电视剧的桥段:夫妻两人的感情在留言中生变,宋莉娜陪同朋友留在泰国度假散心,推迟回国面对一切。过于爱她,不愿离婚,为她受尽羞辱和调侃的丈夫独自归家,在压抑与痛苦中借裙思人,宣泄情感,等风波过后他们还是完美的一对。

  

  我猜测他的压力也与事业相关。互联网不再像我刚毕业时那般兴盛,仿佛遍地金矿,在淘金地卖个铲子也能随意发家致富。近来风口紧缩,他的公司迎难上新游戏,面对很大阻力。在八卦宋莉娜的帖子里有人怕热闹不够,贴出耀娱传媒的股价,在科创板,涨跌幅也剧烈,高高低低的拉扯,是人的心电图也要濒死了。那人精准的在每个落点标明宋莉娜被爆料的节点,嘲笑她是“身价百万的荔枝小姐”“以一己之力坑害股民”。

  

  也许孙启文因此也不能与她离婚,不然会酿成更多的关注与更大的丑闻。就像她五分钟婚礼宣言的其中一句“现在我绑住你了,你永远都别想和我分开。”

  

  连我所在的,我每天都怀疑濒临倒闭的购物网站也裁员一半。出乎意料的是我被留下了,也许是我实在没有存在感,我整个人,连同217工位都被HR选择性忽视。其实我不太在乎,每天上班会看到工位空了几行,台面所有曾经布满的私人物品:盲盒娃娃,绿植,鼠标垫和水杯都被清空,好像小时候的格子草稿纸,擦去一列,空出方方的位置。我每天都在等通知我也打包走人,但迎来的是加倍的订单处理量,甚至挤压了我的如厕时间,我这两周都在便秘。没过多久,我发现很久不见“天狼”,他也被裁了,倒是一件好事。

  

  况且宋莉娜许久不归,我的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也不渴望太多休息。到家我就开始看小说,偶尔留意对面。我不是很乐意偷窥孙启文的生活,他非常无趣,作息也不规律,有时两天不回家,一回来就睡过整个白天,没有朋友上门,不打电话,不叫外卖,永远穿着同一套西装或兜帽衫,配一双运动鞋。

  

  男人们的所有生活都像在为事业将就,凑合,坐牢一样,拒绝享受,不知道他们的事业又有多大成就。

  

  有一晚凌晨两点半,正常来说我不会为盯着他看而熬夜,但为裁员过渡,白班增添了晚上七点到八点的休息,再加班到十一点。我爸在客厅入睡,电视里播报着永恒的新闻,战役与导弹,平民与创伤。我推开门打破了他的睡眠,他骂我出去鬼混,不正经的女人才会在这个点回来。我盯着屏幕,只想在那些破败不堪的土地上挖一个坑,把他塞进去,填满,盖平,等着下一个炸弹在那上面爆炸。

  

  这么多年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我对他而言像是个陌生人。他居然还觉得我可以是一个有夜生活的,有朋友,有男人青睐的普通女人。

  

  我居然还会对他失望和生气,这让我对自己更加失望。

  

  因为这股怒气,我在床上翻一条煎鱼似的,失眠到深夜。我没拉窗帘,明亮的光线从窗外射入,照在我的眼皮上。我干脆翻身下床,坐在地板上,摆弄望远镜。

  

  孙启文到家了,他一直喜欢在开门的当下,触摸智能屏,把家里的主灯氛围灯全部打开,酒店大厅似的迎接他。他大概酒醉,脱下外套,和那件像焊在身上的始祖鸟背心时,摇晃了下,捏住那单人沙发的高背才站稳。接着他走去浴室,路线呈S型,途中大腿猛地撞上摆在床尾的象牙色梳妆台。

  

  我无法确定梳妆台的材质,大概是岩板,边角镶着一圈香槟色金属,阔大方正,边沿都是直角线,丝毫不柔和,它是宋莉娜的冷硬王座。

  

  孙启文疼得厉害,捂着腿,几乎蜷蹲下。他花了点时间缓过来,慢慢站起,他盯着台面上所有高低有序的收纳盒,不同形状的玻璃瓶装的香水,乳液,眉笔,削笔刀,和大概二十多支口红,盯着看了好一会。

  

  我不知道他在想的是否与我一样,我看得有点入神,我仿佛闻到,触摸到,那些口红的颜色,香气,那玻璃瓶玲珑剔透的材质太像宋莉娜了。它们甚至可以组合起来,像女孩的变形金刚,让那些瓶瓶罐罐当骨骼,透明的化妆水流淌做血液,肤色和雪白的膏体凝成皮肤,口红做手指,能拼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宋莉娜来。

  

  孙启文突然走回客厅,抓起餐桌边的椭圆形垃圾桶,再走回梳妆台。他怒气冲冲,挥胳膊把台上的所有化妆品全往垃圾桶扫。桶口是扁圆的,来不及接纳许多,他不在乎,只是不停往下丢,掉落出去的塑料罐弹出去老远,滚到床上,玻璃瓶在木地板上绽开,碎屑和水乳迸得满地。

  

  他丢下垃圾桶,走向衣帽间。我开始担心他会砸破玻璃柜,为这场面添点血,现在他们家已经像战争爆破现场。但他也许恢复了部分理智,从柜顶够出许多折好的名牌包装袋来,白色、橙色、土黄、黑色,连我都认得的logo,那是宋莉娜多年以来的战绩。他把大塑胶袋撑开,纸袋立满一地,拉开柜门,采摘菜果的农民似的一把把抓住各种布料,柔软的挺括的,曲线型的斗篷状的,雪纺的羊绒的,全部从衣架和横杆上剥下来,往下丢。宋莉娜的衣服都很轻,一件件柔顺地蜷起,受伤了一样,落进袋子里。我忍不住想,要是我的冬衣,涤纶化纤,足够把所有名贵娇气的纸袋压扁。

  

  衣服太多,最后没几个袋子承载的住,歪歪扭扭地倒着,铺在地上的更多。他不在意,直到清空了四分之三的柜子,又抽出一个暗褐色皮的印满老花的行李箱,和一个羊皮,腹大的手提包,把地上的全卷在一起,塞进去。扣上行李箱时他曲起一只腿,跪压在上面。

  

  我按下摄像键,出于某种,我也解释不清的不安。

  

  我当时有种天真的猜想,也许他们终于决定离婚了?宋莉娜不准备回来了,而他太溺爱她,每天回家面对她的痕迹和残局,都感到折磨,终于爆发,要全部收好打包给她?

  

  但他紧接着就把装满化妆品的垃圾桶拖到门边,打开入户门,把垃圾桶整个推出去。又回到衣帽间,几袋几袋地提着,一样丢出门外。他在那间大平层房里来回折返,我滑稽的联想到愚公移山。中间他也累了,半靠着墙歇气,碰到电灯开关,卧室和衣帽间的顶灯骤熄,我留意了下时间,三点半。

  

  凌晨三点半的黑暗是纯粹的,几乎有点阴气。他继续穿梭在被落地窗分割的明亮与黑暗的方框里,走到客厅时影子被拖得又长又高,变了形。我越看,他的影子越狰狞,越诡异。我的脑子里浮现许多谋杀小说的封面,还有经典惊悚片,《后窗》《惊魂记》《蓝丝绒》,那一袋一袋,在黑暗里融化了形状,混沌地看不清的衣物,真的是衣物吗?我看到的是对的吗?刚刚他泄愤的拽下衣服,在我脑中已经幻化成了他用力撕扯着毫无生气的宋莉娜的身体,那白丝裙不是她白玉脂似的腰腹吗?旧黄色的小羊皮手套,是她的断手,青蓝色的丝巾勒在她的脖子上,他拽着,往下拽,她无助地蹬着腿,颈骨咔擦一声被折断,往后一仰,翻着白眼,凝视天花板。香槟色的阳帽从纸袋滚出,那是她的头颅。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无法停止恐怖的联想。孙启文到底在做什么?他拖着行李箱,已经到了疲惫的极限,喘着气,一只胳膊垂着,拖着它在木地板上一步步挪动。

  

  分尸的男人,半夜处理罪证的男人。所有的庸俗故事里都这么写。

  

  他终于把它们全丢出门外,然后栽倒在沙发里。他捂着刚刚撞到的大腿,那疼痛也许又来报复他了,打了一通电话。

  

  几分钟后,他去开门,穿着他们小区物业制服的年轻男人在门外点头哈腰,跟他说着些什么,他只点了几下头,懒于应付,又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他们的昂贵物业费每年收多少,三点半也有不拖延的服务,我心中同情那个物业,虽然他长着我最讨厌的鹰钩鼻。

  

  之后孙启文没有了动静,他躺在足能睡两个人的黑色真皮沙发上看手机,也许睡着了。那栋楼的一楼大厅门开了,鹰钩鼻男左手拎着黑色垃圾袋和三个纸袋,右手拖着褐色行李箱,手肘下还夹着个纸袋,拿肩膀撞开门,像一头运货的骡子,走了很远一截,我拿望远镜继续跟踪,看他停在两栋楼后的一人高的垃圾箱边。

  

  他把那些袋子全都扔了进去。

  

  总共跑了三趟,他才扔完。从我这个高度窥视,一层大厅被压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见他坐在哪里,是否在清醒的值班。我只能等待。

  

  早上五点,天像白开水杯里兑了点牛奶,朦朦的亮了。大厅的明黄色灯关了,又过了几分钟,鹰钩鼻打着哈欠走出大门,还拽了一下玻璃门,检查它是否能正常上锁,之后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

  

  我拖着刚从储物室最里面翻出的行李箱去乘电梯。电梯窄小的空间里满是霉味,应该是我的行李箱散发的。从大学回来后,我再也没用过它,她就那么被放了十几年,我这样的人,不可能去旅行,除了对宋莉娜,我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好奇心,还要花费我讨好所有蠢货客户挣来的钱。

  

  我又看了它一眼,高考后的我当时居然选了个薄荷绿色,春天一样的行李箱。我在期待什么?人真是可以对命运一无所知,充满愚忠的指望。

  

  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被守门的保安盘问,我会说自己是宋莉娜的新员工。我不敢在她家楼下冒充她,要是保安给孙启文打电话确认怎么办?他恨之入骨的妻子突然出现可不是什么好事。但保安亭空荡荡,大概也在换班。

  

  太久没用的滚轮在高级小区的石板地面上喀嚓,喀嚓随我的一步步发出巨响,听在我耳朵里,就像宋莉娜的颈部一次次断裂,她在我脑中排演着几十种死法。

  

  我终于走到垃圾箱旁。那只昂贵行李箱端正的竖在一旁,幸运的是时间太早,不然住这种小区的人也许也有酷爱捡拾值钱货,占便宜的,毕竟有些有钱人还有偷窃癖。

  

  我站在花坛边上,捋起袖子,准备掏那个垃圾桶。

  

  我首先是被香味袭击了,所有碎裂的玻璃像盘子和碗,盛着一汪汪的香水,它们仿佛摆脱了控制的妖精,得到了自由,疯狂地迷醉地缠在一起,鲜花和熟烂果实的味道,浓烈到分辨不出的熏人。我没有那么接近过宋莉娜,但在我的想象中,这正是她的味道,腐烂的,过度的,迷幻的香。这些破裂的香水滴在了令我眼熟的衣服上,手提包和鞋子上,已经被腌入味了。

  

  我把它们一件件提了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娃娃屋一样,白色小房子似的名牌包。

  

  我确信宋莉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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