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任文婷2026-05-19 17:013,117

  这个小白房包在她主页上出现过三回。

  

  第一次是奢侈品快闪,她说自己受邀参加,上个月有人爆料是她花了几千块,买了张贵宾证混入其中好抬高身价。他们莫名其妙的仇恨,到了不想让她的任何一段回忆,一句话保持无暇的地步,所以我先把真实性搁置一旁。

  

  她发了好几张展品图,在这款包旁边加上了“MY DREAM”的贴纸,全大写字母,非常吵,又轻浮。

  

  第二次是一条vlog,中间一段她去看完刚生产的闺蜜,一眼看去就是私立医院贵宾产房,全是奶油色的整洁装饰,床头柜堆满了鲜花与贺卡,中间的包绑着条蓝色丝带,似乎是丈夫送的礼物,或者产子奖金,绩效。挤在花束中真的像一栋被花坛簇拥的迷你别墅,相当可爱。

  

  视频里几个女友人大笑大闹着,装作把襁褓里的婴儿塞到这只包里偷走,在产妇面前传递,最后被宋莉娜接住。

  

  产妇边笑边吸气,说刀口痛:“哎你们把娃偷走就好了,包给我留下,包比娃贵,郑老板十个月才肯给我买呢。”

  

  宋莉娜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只包,婴儿下半截腿在包里,上半截躺在她的臂弯。她没跟着笑,很怜惜,很痴迷地盯着瞧,不知道她到底在看哪个,似乎这两样都是她难以得到的昂贵东西。我暂停截图,看了又看,我努力想回忆起那天在产科外,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到她的脸,她的表情。她会这么爱孩子吗?一个粗心,堕落,纵欲到失去自己孩子的母亲。那天被我看见的争吵,会和孩子有关吗?

  

  第三次是她去年生日。庆生视频像网红流水线统一出品,包厢,彩带,甜品台,客人穿着欧美黄金时代的主题装束,她拍了个跟音乐节奏卡点戴墨镜吹蜡烛的短视频,蛋糕上插着金色的“30”蜡烛。蜡烛熄灭,灯光并未全亮,朋友们用手机电筒的光集中往包厢门照,孙启文推着个装扮成礼品盒的推车,笑着走进来。“惊喜吗?”他在一众欢呼起哄里问美丽的妻子。

  

  礼品盒里是一大束粉白玫瑰,他说有999朵,但这也还不够爱,中间更用了心思,留了个爱心盒子。宋莉娜将它打开,里面就放着她梦想得到的包。

  

  宋莉娜一声尖叫,就是小孩子缠了家长一整年,终于得到整套乐高,或者被获准养狗的那种失态的大喊大叫,比起喜悦,更像是有些委屈,和疼痛。她真的流泪了,捂着嘴去抱孙启文,比起刚看到玫瑰,那精心准备的笑容,有趣太多了。

  

  孙启文笑着略仰身,承受她拥抱的力度,拿手替她抹眼泪,她的假睫毛都快被揉掉了,但她现在什么都不在意。

  

  画面一切,是她举着这个包对镜头说:“感谢我最爱的老公,送我最爱的包包。我宣布,以后有女儿,我也不会把这只包留给她。我要永远留着,等我死了你们要把它烧给我。这是我老公对我的爱。”

  

  录视频的人大叫:“呸呸呸!你快呸!寿星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宋莉娜只是用力的亲了一口皮包,玫红色的口红印留在其中一扇窗户上。

  

  我那天在评论区里得知这包的价格。

  

  “三百多万的包包!😍有价无市,也是我的梦中情包,老天爷情赐给我同款老公,我也想要价值三百万的爱情!好羡慕Lena!”

  

  现在,这三百万的爱就躺在我的卧室地板上。我像个法医,准备解剖尸体。

  

  我把垃圾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装进我的行李箱,拎了两个箱子回来。宋莉娜的东西对我当然有价值,如果我还能仿冒她,这些衣服鞋帽,不再需要我上网买廉价的盗版。而且我将拾荒视为侵入她生活的一种手段,这些是她的碎片,我会仔细从其中拼出一个她。

  

  这就是现在我的卧室像个廉价快消时尚卖场的原因,一堆缠成一团的布料堆在角落,我把手提包挑出来,在地板上摆成一排。我用网购软件识图,现在我面前大概摆着五百万。

  

  我把白包立在中间,让它成为迷你的房子,一栋不动产,它比我现在住的整套房子还要值钱。

  

  “等我死了你们要把它烧给我。”宋莉娜的声音在我脑中反复回放。

  

  就算是离婚,她怎么会不打包带走所有奢侈品?她至少会带走这个包。那个一年前为讨妻子欢心费尽心思的男人,拿手掌心替她拭泪的丈夫,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会在一夜之间抹除她留在家的全部痕迹,舍弃百万,也不想多看到一眼?

  

  他又是怎么确定,宋莉娜日后不会来索取,与他对峙公堂。如果那个该挨千刀的小李没说谎,宋莉娜可不是个会让前任好过的人。

  

  除非他知道她死了。

  

  这个念头好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在我脑中时暗时亮的闪动。

  

  我重新对准望远镜,孙启文瘫倒在沙发上,已经沉睡过去。我把手机里关联望远镜的录像调出,重新播放他从泰国回来那天,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躺在妻子的睡裙上,哭得肩膀耸动。

  

  世界上女性作为受害者的谋杀案,百分之六十是丈夫所为。

  

  我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兴奋。

  

  我又找到了崭新的生存意义。

  

  我太亢奋,以致忘记新的调班作息。本来第二天中午12点应该到岗,我到公司时已快4点,所有工位都空荡荡,没有人,我非常恍惚,好像错入了一个平行的末日时空,也许外面在爆发瘟疫,或者丧尸狂潮。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坐回工位,愣愣地打开电脑,仿佛我是块积木,就算世界末日,我也得回到该在的位置上,否则这片大陆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四周无人的桌上电脑壁纸还亮着,玩偶,咳嗽鼻炎药,装家庭合照的相框不再被弯腰呆坐的人影遮挡,全暴露出来,让我想到翻出的内脏。这些每天与我对坐12小时的同事,一般不被我视作人类,他们看我应该也如此,五官模糊,衣着重复,没有性格或表情,坐在同一个位置,嘎达,嘎达,不停敲着键盘,只说着同几句话“收到”“请问”“麻烦你”“多谢”,嘎达,嘎达,我们站起又坐下,也是固定键盘上的按键。现在我看着他们的爱好与家庭,竟生出强烈的不适感。

  

  声音忽然涌进,我一惊,警惕着变异生物来吞吃我。打开的只是会议室的木门,原来没人消失,他们又像泡发的紫菜,顶着乌黑,疏于护理的头发,低头垂眼地全从会议室涌出。走在前面的主管看我独自坐着,也是一愣,他把我忘了,我是个缺席也不容易被发现的人。

  

  一个女孩走到我隔壁工位坐下。自大裁员后,我周围的人换过两轮,她该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在实习期,长得稚气普通,胖乎乎的,剪了个齐耳短发,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整个下午一直发出点窸窣动静,接连不断的吃零食,像松鼠

  

  “公司要完蛋了。”她拉开椅子,悄声说。我意识到她在同我说,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218 李胜男」。

  

  我迟钝地点头,又补了一声:“哦。”

  

  她把身体偏向我:“但我们还不会失业,放心吧。”

  

  原来刚刚开会是宣布,在这场互联网的海啸巨浪中,我们精明、油滑的老板已意识到购物网站过于饱和,再如何裁员,也只起到从破洞的船舱里不停舀水倾倒的补救。他决定急转船头,直接进军短视频,而我们这些原本无关紧要的客服,将转型为对网络安全,社会风气担当重则的视频审核员。

  

  为了庆祝这即将到来,触手可及的成功,今天晚餐公司承包了楼下购物中心的海鲜餐厅,请大家聚餐。

  

  我不放心。坐在锥形,投下橙黄色光束的餐厅灯下,我在思考该不该主动辞职。不知道视频审核是做什么的,我做过的唯一一项工作就是客服,不同的公司,同样的程序,同样服侍那些讲话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的低能顾客。这份近乎虐待的工作,已经使我产生某种安全感,要是某天工作结束,没有经历骚扰,没有被强词夺理的辱骂,我会感到空虚。

  

  李胜男依然坐在我身边,没有约定,我们就像键盘一样排好了。

  

  这一桌端上一盆血蛤,服务员说只短暂烫了一下,像血一样鲜红才有鲜味。

  

  她舀了一大勺到自己盘里,礼貌的问我要不要。我不知为什么点了头,得到关注的好意总是很难拒绝,我讨厌海鲜。

  

  我看着她像剥瓜子似的,把一个血蛤拨开,一汪红血马上冒了出来,得杀一个热腾腾,活生生的生命,才能见到这么多血,闻到这么多腥气。她嘬唇一吸,鲜血和蛤肉滑进她的口腔,她又剥开一个,再用力一吸。

  

  嘎达,嘎达。

  

  我也掰开一个,溢出的血低落,流到盘子的凹底,闻上去像个血洞。

  

  像我拿刀捅进小李的肉体后,慢慢闻见的滋味。

  

  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吸食这甜蜜的铁锈味,也许人对血液会上瘾。

  

  我对面的人变成了孙启文,我似乎看见他紧抱着宋莉娜,在她紧闭双眼时,把她的头一拧。

  

  嘎达。

  

  然后他俯身,开始从她的脖颈处吸血。

  

继续阅读:第章 平行宇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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