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会幻想她死了。
在我不得不睁开眼,瞪着镜子里头发毛躁、眼圈乌青、鼻翼爆皮的自己时,我会幻想她死了。
在我紧攥着包被推上地铁,闻着身边男人的腋臭,察觉有根头发丝正扎在我秋裤里,毛线袜破洞露出脚趾时,我会幻想她死了。
在我点了份重油重盐的炒菜外卖,收到时亮橙色的油已经淌出来浸透盒底,第一口就能尝出淤堵食道的腻味时我会幻想她死了。
在我接每个絮絮叨叨,听不懂人话,只会困惑或发火的蠢货的电话时: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她死了吗?”
“请您先冷静一下,她死了吗?”
“不是这样的,尊敬的先生,我没有权限帮您解决这个问题请谅解。你也去死吧。”
“请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晚上八点半了,她总该死了。”
宋莉娜当然没有死。有钱又美丽的人的生命像金箔,流光溢彩,无穷延展。21:12,我的特别关注「Lena宋」的博主首页更新了五张照片:两张是玻璃杯里红色橙色的液体,三张是合照,三个几乎有着一模一样中分大波浪的美女挤在镜头里。其中两位穿着一字肩连衣裙,图片再裁掉一点几乎是裸体,宋莉娜的美式复古波点鲜红连衣裙在脖颈后打结,配上白底红点的宽发箍,她应该是最幼稚,最不性感的,可没人会把目光从她微笑着,轻托着腮边的鹅形脸蛋上移开。
「冬寒日短。但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姐妹们相聚的夜晚。每次见面都在提醒我有好好被爱🥰🍷🍻」
我恨她无病呻吟的创作这些网络流行酸句。虽然我大学读的是计算机系,后又肄业,但曾为逃避现实标记看过三百本庸俗悬疑小说,唯一涉及的创作是客服模版文档中十五句话的不同组合搭配。宋莉娜呢?网页百科写她念的是珠宝设计,和她贩卖的服装毫无干系,读过最严肃的文学是公众号上林徽因的一生,每条博文绞尽脑汁拼凑当下最小确幸的文字并加以AI润色,以表述她根本不懂的苦难和廉价的友情高光。她穿着可以在海南度假的裙子谈冬天?有钱人没有冬天,她可能连保暖内衣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兴奋而痛苦地每过三秒刷新网页,读着一眨眼涌来的几千条粉丝评论,好多的爱,好多艳羡,一两个清醒的人指出她P图到酒吧酒柜偏斜,我点赞完,就被更多评论冲走了。她不可能看见,盲目的爱稀释了一切。
三分钟后,「人间草莓泡泡:哇~你喝橙汁,有情况咯😜」
「Lena宋:哈哈哈,还没有,正在努力中。」
她在备孕中。
有种巨大的、蓬松的愤怒包裹住我,它不是像火,而是让我呼吸不畅的棉团,使不上劲,挣脱不开。她怎么能生小孩?她怎么敢?母亲是最容易被冒领的神圣头衔,一个个高矮胖瘦各异的女娲行走人间,泥点化作血滴在黑暗隐秘的子宫里钻呀种呀,植进胎盘,诞出一个鲜血淋漓、神秘莫测的新生命。生下一个陌生人!多么可怕,他将拥有完全无法被掌控的人生和欲望,他要失去自尊,得到虚荣;失去期待,得到抑郁;失去爱情,得到疾病。我向来认为只有天下第一等会爱人,温柔善良的女人才能担此重则。宋莉娜,一个头脑空空的假人,生出一个假婴儿,我想象着她伪装素颜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孩,给月子中心拍照宣传,三个月后拍奶粉尿不湿广告,一岁后就能开始她新的婴儿服装事业。她的孩子学会和她同样的,空洞肤浅的假笑,瓶颈期网红迎来新的春天。
这就是宋莉娜,和她去隆胸也要发博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血肉都能被她利用。
我幻想那个悲惨无辜的女儿长大,我幻想她恨宋莉娜,也许最终和我一样看穿她面目,无法忍受丑陋与虚假的人会是她——热搜头条「被操控的童星谋杀过气网红母亲,有毒原生家庭如何毁掉我们的一生」可惜这快乐的想象被打断了,技术部从吸烟区回来的一个驼背塌肩的程序员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闻到了烟臭味,但错过了他的第一句话,我摘下头戴耳机:“有什么可以帮您?”这恭敬是多余的,但我说这句话最流利。
“D217,是吧?”他确认我工位挂牌,“别再把那傻逼转给我了。”
“哪个……?”我坐着,视线刚好对上工牌,上面的照片居然比他本人更丑,花名“天狼”,我想起来了,“您说的是‘花满楼’先生?”
“就那傻逼。他订单没问题,每天晚上打电话就是为了跟你们聊骚,接到我这屁都不放一个。”
我按ID把所有工单搜出来,把屏幕掰给他看:“明白。但我们不受理,他会一直投诉,只能转接技术部。”
“我们做不了啊!他自己把订单删了,说不显示。录音我听了,跟你们就是聊美女你几岁?叫什么?寂不寂寞。”
“对。”
“你陪他聊几句,别让他投诉就是了。”他的耐心显然耗尽,目光在苍白屏幕和我胸部之间弹跳,我往后靠,紧贴椅背,他满不在乎地往工位走,“就这样。”
真奇怪,他全程没看我的眼睛、我的脸,好像我是个无形的AI,却可以精准盯住我的胸,好像我的乳房可以独立于我而存在。E罩杯的乳房,两只母鸡那么重的脂肪肌肉,我从初中就意识到,它渐渐在肋骨上的隆起会使我暴露,我是平庸的,它是凸出的。在校服里,跑跳时,在暴汗如雨的夏季,我用紧绷的胸衣裹住它,恨它存在。这我避之不及的东西,却让宋莉娜花费金钱,忍受疼痛做了个人造的。此时此刻,酒吧里的宋莉娜,也会被人凝视着乳房吗?她不会烦恼,而是享受吧,她能把这重量和曲线转化成收益。
她该带着她的硅胶,一起消失。
我早上八点下班,到家时间九点半。我爸瘫睡在沙发,客厅里萦绕着醉酒后从肠胃里反出的呕吐物味,这说明他是通宵打麻将,我不必太过小心。听到门舌碰撞,他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壶状滚圆的肚子上腰带带动一串钥匙稀里哗啦地响:“倒杯茶。”他嘟囔。
我急切地瞟了眼挂钟:“你自己倒,我有急事。”
“他妈的废话,给我倒杯茶!”他依旧闭着眼,加重声音。
分针快要滑到7,大概已经赶不上了。我走到厨房,翻出林肯送的,杯口有一圈电镀银装饰的马克杯——我爸的车已贱价卖了,杯子是他曾经虚荣的证明。我接了满满一杯自来水,撒一把茶叶,把它塞进微波炉,调高火,两分钟。
我留神微波炉被橙红色灯光烘亮的内部,我不想它坏,它是厨房里和我最亲近的电器:无论凌晨夜晚,冷冻食品永远存在,不会腐坏,微波炉则确保它不那么冷硬,变成各种深色的烂泥,淌进我的身体;当我想要变得更洁净,会把已经煮沸的白水放进去,再转一分钟,喝下透明中的透明,没有一丝杂菌;有时我想算命,就剪下杂志上有字的方块,加热,微波炉会烧出形状不规则的、边缘焦黑空洞,留下的只言片语暗示我的运势。
马克杯旋转着,杯口爆裂出几丝闪烁的火花,银线一截截变得焦黑。我把它端出来,杯身只有微微的温热。
走上楼梯时,我听到我爸摔碎杯子,大骂一句脏话,但无所谓,他的嘴唇内部一定已经留下半圆形焦黑的灼痕,要过许多天疼痛才会消失。
我愉快地走进卧室。这间卧室是我生命中拥有的唯一一样好东西,处于复式阁楼,父母不愿爬楼,才把最宽敞明亮的房间留给我。我处理客户的家装订单时想象过很多装扮它的方案,比如奶油拼色墙纸,成排的空衣柜,铃兰形状的壁灯,但都没有实现。所以它依然空旷,深灰色地板,中间摆着一张床单惨白如病床的双人床,全靠那扇巨大的、靠白色钢架支撑充当一面墙的五边形落地窗吸进纱白色的晨光给自己增光添彩。阳光被分成一格格,直晒到房门,剔透如水波,我也多少有功劳,每隔一天,会勤劳地把玻璃窗一面一面擦得几乎透明。
我放下帆布包,几乎扑到窗边,因太过期待,拿望远镜的手都发颤。今天太晚了,她一定已经起床,她从不赖床,不像我一样,拖延与世界会面的时间,她有忙碌的计划与期待要实现,我只希望还来得及,她还没出门。
我把望远镜架到眼前,谢天谢地,她还在厨房,穿着一件驼色高领针织衫,往咖啡杯里加低脂杏仁奶。
宋莉娜今早没有死。
她还在我的视线里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