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舟山人。
他是渔夫五个儿子中的第三个。一个很多余的位置,没长大到能养家,也不够幼小到需要关照。他家世代穷困,即便同样吃海,同渔村亲邻也总比他们捕得多,鲜货死得少。据说是祖上有个挨千刀的赌棍,在帮忙修观音像镀金身时偷了粒顶上金珠,从此不被庇佑,咸鱼难翻身。穷人爱生崽,他们又动物一样张着嘴,恨不得把船啃出个漏洞。外公12岁,他说自己天天挨饿,连红薯干配鱼骨汤也不管够,改变命运的那天起自于他在船上打瞌睡,把一筐贻贝蹬进海里,被打得半死,不准吃晚饭。他饿到肠胃互绞,种种委屈翻涌,胆大包天,偷了家里第二天要交货的两斤重大黄鱼烤了吃。吃到一半,食欲平息,越想越胆颤,生怕明早事情败露被活活打死,连夜出逃,想着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有了。
回回饭局,外公总絮絮叨叨,不无得意地说起这次离家。他会把整个圆桌旁所有子孙辈的性命与家业都归功于他的勇气和运势——逃亡路上被做渔商,家境丰裕的老爷收留做活,以此糊口,直到改革开放,以此便利做起了海鲜生意,发家致富。他逃离了家族的诅咒与贫穷,也离开舟山,把企业扩到杭州。他唯一遗憾的是生了三个女儿,女人不上船,这是祖训,虽然现在早不必亲自上船捕鱼,但不祥就是不祥,如同他现在也不敢去观音香会。我爸是他挑中的,在他公司实习,勤劳肯干,最主要的是会巴结,有眼色。他有心栽培这个在酒局上顶撑场面的年轻人,又怕家产旁落,想认他做义子,总不如半子。我妈就在他的担保下,稀里糊涂的相亲,我爸的口才又一次发挥了优势,她相信了他许诺的一切,相信以后会扶持他,成为名气傍身的企业家。
我十四岁时外公突发中风,公司继承到我爸手上,从此每况日下。他年轻时被看重的特长,唯一保留下的是酒量,他说非酒桌不谈生意,两次喝进急诊室。喝着喝着,限额捕捞制度来了,海水核污染的新闻传开了,生意没了,酒一点没少。外公人生最后一次走运是死在了公司破产的前一周,他很少吃黄鱼,说黄鱼对他有恩,那天晚上却让保姆买条最大最漂亮的,清蒸来吃。他半瘫久不动,食欲很少,只吃两口鱼肚,模糊的说鲜,又念叨几句保姆没听懂的话,当天晚上就在睡梦里去了。
我猜他到死那天,也充满希望,相信自己的辉煌与财富能在这个不成器的女婿手中延续下去。
不知我妈是不是被父亲感染,从小也坚信自己是挣钱的料。家里生意不让她插手,她去做电器销售,做得确实不错,一路升到区域经理,但房地产崩盘,连带家电遭难,她的年纪薪资都很尴尬,第一批被裁。同样被裁的同事有好路子,邀她去直销,她又凭借对天赋的自信,热血沸腾地去了十来次销售大会,跟着主持人大喊要发达翻身,做成功女人。美容仪、艾灸产品成箱往家搬,褐色纸盒里装的什么不重要,她买卖的是同一种针对失意妇女的梦想。直到某天,直销被严查取缔,她的自信终于消失。每天无事可做,躺在卧室追手机上的短剧,最喜欢看的是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中年妇女,其实是隐瞒身份的女强人,摇身一变,成功逆袭。
有时我感觉,外公并没有逃离什么,那金珠的债,年年岁岁利滚利,我们一代代还,谁也挣脱不了。所以我从没认为自己有什么天赋,没打算过做任何有成就的工作。我寄生着,32岁,寄生在父母家,寄生在城市里最庞大的企业里D217的工位,只想吃一口饭,就这么失败的、平庸地度过一生。
我家最风光最得意时有四套房,后来全部拍卖还债。外公留下的别墅均分三份,我说服父母买下这套。看房那天,中介不停夸这套房位于市中心,顶楼复式,楼龄是老了点,但房主急于出国,价格颇低,我注意到正对面的顶层,拥有同样巨大的玻璃窗,一个瘦削,白皙、美丽到有些庸俗的女人正拿着把细长的剪刀,在剪人台穿的一条珠粉色连衣裙。那条裙侧对着我,似乎是普通的圆领短袖长裙,腰部以下是剪纸妆丝网裙身,我小时候会很想买一件给芭比穿。那个女人却狠心一刀刀下,这剪掉一个角,又把腰部镂空,剪掉一边袖子。我觉得她没有任何创造力,胆大,又愚蠢,等到看完房,连衣裙已经变成快挂不住,难看的破布。而她坐在窗边地板,盘着腿,打开一扇窗户,正在抽烟。
那天飘着细雨,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她穿着白色吊带丝绸睡裙,最普通、最没个性的贵妇睡裙,头发在后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我隔着雨幕看她,玻璃上挂着的雨滴把她的脸溶得模模糊糊、湿淋淋的,五官也不具体。烟快抽完,她拿三根手指捏住,将烟头反过来,认真盯着看。我也盯着她看,近乎痴迷的,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解释当时产生的兴趣,好像她的那间房子里的光线、色调在整个城市陡然跳脱,是灰调雨中黄昏里最明亮的色块。
如果是我,我会泄愤地把那件破布穿在身上,或者连着人台,拿烟头点燃,一把火烧掉。我会把烟头含进嘴里,烟蒂掉下,被灼痛,一种不健康但令人兴奋的痛。我期待着,这种美貌与富裕并存的女孩,上学时我见过,总会有一时半刻的疯癫和恶毒,她们尤其不擅长忍受失败。
但她竟然从花盆底抽出一个瓷盘,把香烟按在里面,碾了碾——她可是开着窗户,高空掷烟,随机落到一个倒霉过路人的头顶,是她最起码能做的——之后她双手后撑,带着满足到倦怠的表情,朝窗外看。
那瞬间我们似乎在对视,但我知道她什么也不会留心。她的眼神和她本人一样,呆板、无趣、空白。
在离开那套房的地铁上,社交软件果然按照“离你最近的人”给我推送了她的帖子,50万粉丝,九百万获赞,不算什么大网红,但粉丝忠心耿耿,每条帖子下都有稳定点赞评论。她刚刚发了一张穿睡裙的自拍,撅着嘴巴,身后是那条挂在人台上的裙子。
「想设计新款,但大!失!败!😢😭😭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做出好看的衣服嘛」
我的愤怒是在那刻被点燃的。
她比我想象得还要无聊,还要虚伪。没有天赋这回事对拥有五十万粉丝的人来说是一种残缺或罪过。你凭什么被爱?运气还是意外?你坦白自己的无能,反倒收获了许多安慰。这些像我一样挤在酝酿臭味的地铁里的蠢人,拿着四千块工资和手机屏裂了舍不得换的穷人,由你每件网红裙赚取百分之五十利润的忠实顾客,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前鼓励你,好像你比他们更可怜悲惨。
居然有人如此卑鄙的谋生。
在搬家前一周,我就从网上买好一副夜视高倍望远镜,带摄像功能。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痴迷于偷窥,《后窗》我看过十二遍;我疯狂读网络流传的各种都市传说和悬疑小说,在真实或虚构中,它们具有最多的人性黑暗与隐秘;只和我聊过两句话的客户,我会从他们的AI标签、购买记录、语言习惯中暗自揣测他们拥有着怎样的人生——有性瘾的男人和虚荣头脑空空的女人。
我搬家的第一晚,没有睡眠,我像个最耐心的猎人,趴在卧室窗前,通过望远镜,等着捕获宋莉娜的每个动作和神情。她对世界的险恶没有戒心,也许居于高档小区顶层,使她没想过对面有一双眼睛,落地窗帘也不拉。她午夜到家,瘫躺在沙发上,双腿搭在沙发靠背刷了一小时手机,懒惰;她在有磨砂玻璃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浴袍回到客厅,在更衣镜前拉下衣领,一边肩膀前耸,拍了一张自拍照,色欲;外卖到了,她盘腿坐在茶几前,两手开弓,吞食着小龙虾,唇边挂满红油,暴食;她躺在有两米宽的大床上,不知给谁打电话,外放免提,偶尔捂脸大笑,偶尔从这一侧翻滚到另一侧,喃喃聊着,手机始终没挂,直到她入睡。她陷进软绵绵的床垫里,整具身体薄到几乎看不见,我要屏息观察,才能确认她没有死,而是均匀、缓慢的呼吸着。
这是贪婪,要在一个人声音的陪伴下入睡,这是想躲避孤独,吞噬世上所有爱的贪婪,好像那50万粉丝还不够似的。
宋莉娜有属于她的七宗罪。
我要一层一层把她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