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我不恨宋莉娜。
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很容易被误读，阴湿角落里的黑粉，毫无来由的恶意——网红们能想象出最黑暗的噩梦。即使我醉到头昏，最好的朋友（现在空缺）推心置腹地质问我，我也能堂堂正正的说出：“我不恨宋莉娜。”非要给类似的感情归类，我认为是好奇。
我对她充满好奇。
在搬家一年后，我已经充分了解宋莉娜是个怎样类型的人：每个月出差15天，在家工作15天；感谢她过度暴露的品格，出差时昼夜辛勤在网上发九张照片，让我不必拿望远镜也与她不失联；在家的日子里晚睡晚起，喜欢召集像芭比工厂直接走出来的，她的一众小喽啰在家开毫无必要的会议，她似乎什么工作也不做，只享受着众人追捧；每月店铺上新五件抄袭韩国日本版型的衣服，让她傻兮兮的粉丝可以拱手送钱；周一至周五喝咖啡，周末喝果蔬汁；每过两周换一次美甲，钟爱鸭嘴与猫眼；她的丈夫是个游戏公司CEO，容貌普通，但身上搽满了有钱人的整洁和品位，熨烫笔挺的衬衫，健身教练塑造的肌肉曲线，还有我不认识的手表，竟使他在所有男人中显得端正起来。
但她不会为这份端正爱他，宋莉娜这种女人，只会嫁给钱。
他们有时亲热，也想不起拉窗帘。两条白花花的肉体纠缠耸动，在灯光下起伏，像发情的动物。这种时候我会把我房间的窗帘拉紧，不会再看。偷窥人的情欲，是下流的行为，是那些男人会做的事，不是我。
我只是个好奇的观众。我好奇宋莉娜那庸俗、无聊的外表中藏着什么。没人会这么无趣的完美，她什么都有了，到底为什么还在伪装？她不想做真正的自己吗？不想撕裂些什么，摧毁些什么，不想那个酒醉的老公在她身上蠕动时，把她长长的、粉色鸭子嘴型的美甲挖进他的眼眶，直到血红的眼球流出来，掉在她胸口，从此再也不必忍受他粗重的呼吸吗？
我随便点开一个她的互关主页。
「@Lena宋 感谢我最最最好的姐妹！订婚礼少了一套红裙子，当天坐飞机给我送过来，还给我带了杭州限定的奶茶和泡芙，说祝我幸福，婚姻甜蜜。怎么会有如此细心，人美心善的美女啊！我们会做一辈子异父异母的姐妹！」
「Lena宋：哈哈，小鬼，从高中陪你走到现在，你永远是我的麻烦精，小糊涂。但我超级喜欢被你麻烦~」
再点开一个。
「是谁知道我怕做攻略，百忙之中，帮我把日本行所有攻略都做好了呀？@Lena宋 甜心宝贝，爱你爱你。还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帮我把民宿都预定了，副业可以做旅游经纪人哦！」
「Lena宋：只要你们一家四口玩得开心就好~这次我没法去了，帮我亲亲大宝小宝，让他们在日本买礼物，干妈买单！」
当然，评论区很快被她粉丝攻占，众口一词，Lena是天使，有幸和她做朋友的人要幸福死。
看出来了吧？她这摇摇欲坠的虚假人设，完美面貌。她在互联网上大概有五百个互称姐妹的网红，她没有正事可做，像个菩萨一样广施恩惠。没有人会无利可图的对别人好，哪怕是亲生父母，也要交换你的上进和孝顺。她做这些到底图什么？她想得到什么？这些问题令我抓心挠肝，上班时也心不在焉，生怕错过窥视她一秒。
在重新选工位时，我选了217，那是宋莉娜的生日。
你不能说我恨她。
这种好奇在她隆胸那天到达顶峰。
她很早就在网上发布过，对自己身体不满意的地方，会考虑进行小小的修改，父母给了外表第一次机会，自己可以拥有第二次的改造权，但会选择最安全稳妥的医疗机构。这段话当然引起争议不断，一大波人开始讨论宋莉娜是不是已经动过刀，说她鼻子有点歪，双眼皮又太肿，像个不自然的混血娃娃。直到她粉丝拿出她小学、初中的照片，那些人才悻悻闭嘴。
我认为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引起讨论、热度，煽动粉丝间攻击和防卫，再把她的丑裙子卖卖。她不会对那无聊、标准、原生的脸做任何改动。如果有人一出生就眉眼浓丽，像量产出的网红，她就不必忍受疼痛，加加减减反而是负面的。但我没想过她会去隆胸。
平胸是这个时代女人最大的美德。不必穿胸罩，减少了凝视，清秀与幼龄并存。我从15岁就觉得乳房是一种不会害死我，也甩不脱的癌症。
她做完手术就发了和医生的合照，神色苍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那微笑看起来在受一种大罪。
「以前的身材我喜欢，以后的身材也是我一直想拥有的。」
她是这么发的。
她在三天后出院，没穿病号服而是牛仔裤和宽松T恤，她老公接她回家。那天我请了假，我镜头中的男人显然非常兴奋，一甩平日那种永远心不在焉的疲态，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用手比划宋莉娜的曲线，而她一直微笑，点头，好像在听世界上最有趣吸引的故事，坐在沙发上，腰背笔直，看不出一点疼痛。
他慢慢坐在地板上，把头枕到她的大腿上，把她当女神崇拜。而宋莉娜如怜子圣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半夜两点，男人睡得香熟，死人般一动不动。我喝魔爪，看着宋莉娜在两片放大镜片中翻来覆去，似乎如何摆她新塑的身体都不舒适，她皱着眉头，最后只能平平展展面向天花板躺着，张着嘴呼吸，好像一条渴水的鱼。
膜拜她的男人毫无察觉，整个静谧的城市，只有我们俩醒着，我用眼睛就能看出她呼出的疼。
半小时后，宋莉娜起床。她脱下真丝缀蕾丝边睡裙，只穿着内裤，乳房被厚纱布一层层紧裹住。她从无墙阻隔的卧室走到客厅，一人高的落地镜前。她背对我，但我能透过镜子紧盯她的脸。有那么片刻，她只看着镜子，面无表情，使我担心她也能看见镜中反射的拿着望远镜的我。我犹豫着要放下望远镜，如果她直视我，我会承认的，我会冲她挥手，承受她的鄙夷和怒斥。我会问她，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但我多虑了。宋莉娜一如既往，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形似痴呆。很久之后，她拿双手抚住不再是真实的、装了两块硅胶的沉甸甸的胸脯，然后双手上移，捂住她的脸和蓬乱的头发。
她在痛哭。
她并不想拥有它们。
她只想讨好欣赏它们的人。
在宋莉娜隆胸恢复期后，某个瞬间我发现，我可以冒充她。
这个念头起源于一个周日清晨。宋莉娜喝完了那杯绿藻一样的蔬菜汁，站在被窗户切片的阳光中做瑜伽，而我在挂窗帘——出于谨慎考虑，我将原先米白色带镂空蒲公英的窗帘换成深灰色遮光帘，我不介意被宋莉娜发现，但不想失去我生活中目前唯一消遣——她站立，双手向上伸直，修长的延展着，而我像只吊猴，垫着脚，努力把窗帘挂上横杆。我没专心看她，只瞟了一眼，两扇巨大的窗玻璃突然变成镜面，宋莉娜在和我正对的位置，用和我一样的动作，成为我的镜中之影。她的脸被手臂挡住一半，我们都扎着马尾，我竟发现我们的胸部，腰肢，身高是几乎一致的。
区别在于宋莉娜是经过雷打不动，每日一小时健身塑形的紧致苗条，我是不按时吃饭，得不到休息的干瘪瘦弱。至于乳房，无论我是100还是90斤，从发育它就有它的意志，它独自存在。
我当然不可能说我们的脸部五官也可以鱼目混珠，我和宋莉娜的区别是馒头和奶油蛋糕。可像我这样的女性，15岁就得知一个事实：人们总是第二眼才会看我的脸。我相信宋莉娜从来夺目的那张脸也会逐渐遭遇冷待。
宋莉娜的粉丝已近七十万，在杭州，在我们所住的街区，一辆车撞过来至少会有三个网红血溅当场。很多路人对网红相当敏感，宋莉娜这种要做好每一秒的口碑，连路过的狗都要讨好逗弄的人，出门怕被认出，至少是口罩、墨镜，没洗头时额外加鸭舌帽。这个灵感在我挂好窗帘后突如其来，很冒险，很愚蠢，很不切实际。但它令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它为我展开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一个全新的人生，是我相信我这一生就是为这个瞬间而活。
我要把宋莉娜的人生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