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不走她的脸,她的粉丝,她的钱。但论她的行动轨迹,神态动作,日常习惯,甚至喜欢穿的每件衣服,地球上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人。我拿出三个月工资,网购她最近偏好的五条裙子、四件T恤、鱼骨吊带、阔腿牛仔裤和婴儿般幼稚的泡泡短裤。一半是她网店的货,贵得华而不实,小众得无人效仿,我咬牙买了,以后她开的宝马mini的油箱里也有我应付性骚扰男人和被害妄想症中年妇女,窝囊打工的汗水。另一半是名牌,我买仿货,都是广州制造,我心里平衡,底层客服帮助血汗工人。
然后是化妆品。我没有备货,大学时室友常买廉价多彩的彩妆,而我沉迷于悬疑小说,血腥的谜团。宋莉娜有很多美妆教程视频,我熟背里面的牌子,她用什么,我就买什么。然后按步骤,一分钟一分钟的看,一步步抹到我脸上。刚开始堪称灾难,我的脸好像是被痛殴后弃尸般浮肿青紫,我用力擦掉,卸妆水有股刺鼻的酒精味,我的皮肤通红,再画,世人谁不画皮,爆出的红血丝都会被厚粉遮盖。直到我也变成古怪的、人造的、质量不良的娃娃。
我买了假发,深褐色中分,万事俱备。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地点。我得选择宋莉娜会出现,但众人又对她没那么熟悉的场合。我第一次尝试是在小区街角的咖啡店,宋莉娜匆忙出门等不及厨房咖啡机磨豆子时,常常会绕去外带一杯儿童温,燕麦无糖拿铁(她发的照片下有详细解释配文)再去地下车库。出门前我剪了张杂志,放在微博里转三十秒,留下的字是「春日 新生 快乐」
这是个好日子。
刚走到咖啡店露天座椅区,我呼吸已急促得快要中断。宋莉娜在上海出差,不会突然降临把一个盗版货捉个现行。我穿的是她上周三给店铺打广告穿的复古绿印花连衣裙,腰部两侧挖了两块暴露的洞,配上深褐缝边。我时刻忧心腰部散漫的赘肉会从那洞里泄出,正版不会有瑕,她的腰像两个对称的括号,优雅,简洁。因此我额外加了件洞网开衫,戴上口罩,现在正紧攥着开衫下摆,试图遮住不知是迎着冷风,还是因紧张冰凉的腰腹。
我几乎是冲进咖啡店的,像个歹徒。
“欢迎光~临~”门边擦桌的服务员瞟了我一眼,又瞟一眼。
她发现了。
我浑身忽冷忽热,想掉头逃窜。她马上就会大呼小叫,让众人围观这个怪诞可悲的女人。我是怎么想的,竟敢冒充宋莉娜?
我脚步发僵,把自己挪到柜台,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许想求他们可怜我,不要报警,不要再看我。
柜台里戴鸭舌帽的年轻咖啡师也抬头,我拿手捂住鼻梁上的口罩,声音发虚:“我……我……”
“老样子吗?宋小姐?”
这是我这一生,听到的第一句悦耳的、给予我肯定的话。
“……对。”
“好的。无糖燕麦拿铁一杯,带走还是在这喝?”
快离开这,趁一切变坏之前,我身上发生的事迟早都会腐坏。
“我在这喝。”我听见自己说。
我坐在刚被擦拭干净的桌旁,我胆大妄为,它甚至靠窗。我当然不可能喝咖啡,我不会把口罩摘下,戳破大家的错觉。我只是双手捂着那纸杯,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会把目光置于我身上,我回看,他们会对我微笑。那是我不认识的微笑,和善、亲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好像随时可以暂停一切,聆听我的每一个字。
窗外过路的人也时不时赠送他们的注意力,也许他们在猜我是谁,也许没有,但每个人都如此欣赏,仿佛看橱窗后的展品。我挺起胸,让它也变成展示的一部分。
世界居然有这么善良的面貌,这么柔软温存,看待我时是一个情人,不是债主。
我在那间咖啡店坐了整整一小时,直到手中纸杯变冷。
宋莉娜出差回来,我苟且逃回自己的生活。换回深灰色卫衣,洗白牛仔裤和缩胸胸罩,地铁还没有被炸毁,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男人不停把牙缝里的臭气吹到我脸上,我又回到标注宋莉娜生日的工位上。
今天遇到一个几乎听不懂普通话的老大爷,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一遍遍重复:“抱歉,我没懂您的意思。”他极有耐心,在几次打太极想挂断电话时,总扯着嗓子让我不许挂,否则就让领导过来。我口干舌燥,到后面甚至走神,刷起了宋莉娜的主页——她和朋友(1/500)去救助流浪狗,抱着一只像得麻风病的丑泰迪,拍了九张照,下面还挂着带货狗粮链接,估计这九张照能让她赚几千块。
40分钟后我总算挂了电话,去茶水间倒水。“天狼”正和他的那堆叫“大圣”“狂飙”“逐风”的技术伙伴聚众喝咖啡酸奶,那些人各有各的形状:腰部赘肉、秃顶、龅牙、驼背,站在一起像怪奇动物园巡游。但他们藏在脑壳里值钱的大脑能换得优待,程序员把大厂看得比亲生父母家还有归属感,得不到的家庭温暖全在这补足,有随时取用的零食,加班报销的打车费,和被相对对象拒绝,愤而锻炼三天就再也不去的健身房。而我们这种外雇客服,就像活在孤儿院,休息有罪,连发在内网的抱怨都会被追责解聘。
这几个男人眯着眼看我拿高处的杯子,突然中止了笑谈。我转身离开,走过玻璃隔墙,看到其中一个双手比划着托在胸前,耸了两下,所有人快活猥琐地大笑。
我真的不知道男人怎么会那么在意一个两性都有的部位。他们也有胸,脂肪厚度不同而已。而且这是女人的第一性征,即使戴着胸罩,那形状也是凸显在外,随处可见,如果这令他们兴奋,他们出门就有一半的几率会昏厥。相反我觉得男人的那部位更值得想象,千篇一律的裤子遮挡着,实际上大小、长短、颜色各不相同,且与他们的自尊高度相关。我盯着程序部里或站或坐的所有男人,试图想象每个人脱了裤子,密密的腿毛,两颗吊着的睾丸——我只能想象到睾丸,前面的部位太丑,令我精神不堪忍受。我想象每个男人带着他们的那部位赤裸的走来走去,这间办公室里居然有数百个睾丸。
这令我稍微笑出来。
我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宋莉娜与狗的合照上。在留言里她写已经认养了这只泰迪,会负担它的医药费,给它取名“福福”,希望它以后只有幸福可享。
「桃桃不淘气:女神!!😢太好心了,福福能遇到你是她一生最好的运气,以后都会很快乐的。」
「全糖茉莉奶绿:Lena是天使吧,一定是。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已下单狗粮,支持!」
我回味咖啡店的那一小时,我也短暂体会过这种无论做什么都对,只会被崇拜和爱意的目光洗刷全身,而不会被恶心意淫的生活。戴上耳机,我需要尽可能把那一小时兑水稀释,让它反反复复流经我的身体,才能熬过这一周。
我靠那偷来的一小时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生活,宋莉娜居然每一天,每分每秒都生存其中。
咖啡店员已经认证了,我们俩几乎没有区别,巴掌大的口罩,浓妆和连衣裙,就足够把差异抹平。我们明明在世界上是同样的存在,同样的肉体骨血,同样都是女人,凭什么我不能得到她拥有的?
我希望宋莉娜去死,她要死去,留下个空位,我才能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