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试了几次。
我去了流浪狗救助站,我赌宋莉娜只去过一次,工作人员也只是礼节性关注了她,不会太熟悉她那流水线网红脸去除美颜后真正长什么样。果然,妆后我只是把防晒衣领拉起,遮住腮部,在光线暧昧、员工急于下班的黄昏,对前台说“我是宋莉娜”,马上得到了过度热情,和一叠声的感谢,还有一杯最贵的外卖奶茶,加糯米和薏仁,比我自己买的要甜得多。
只有福福对我不善,凶狠吠叫,恨不能跳起来咬我的短裤。那男实习生尴尬地把它直往笼里塞:“它之前被虐待,情绪很坏,有时候莫名其妙的,不是讨厌你。”
它当然讨厌我。
动物对世界有着最本能,最真实的直觉,能辨别善恶和真假。
我妈看的那些短剧,有的标签女主是“恶女”,但我连恶女都不是。恶女是鲜明的,有主动性,有计划,有野心的作恶成功。我从小到大什么也没有成功过,连作恶也不会。
我只是“不正确”,一个似是而非,令人留不下印象的否定标签。
我是社会上的“不”字。
下一个选项是健身房。
宋莉娜每周三、周六中午十二点会在一家叫“Aurum Fitness”的健身房花费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我的望远镜跟踪不到,但她每次必定会发自己穿全套lu打头的瑜伽服,扎高马尾或丸子头戴发带,一滴汗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坐在器材上,踮脚对镜自拍的照片。这个频率说明了她不是什么热爱运动,能从其中得到多巴胺的狂热者。一周两次的频率更像是一种人设,网红所热爱的“即使我迷失在酒精和熬夜的堕落里也在坚持管理健康”的人设,是一种她忧心自己优美身材在每日小幅度的家庭瑜伽中无法维持的挽救姿态。
这两周她还没发图,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遵从以往的惯例。保险起见,我选择了周四中午。一个健身房人最稀少的平日,我需要请假,再连上两个夜班。没关系,策划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咖啡因。
我买了一套盗版蜜桃色瑜伽服,穿上一看,惨不忍睹。我腰间松垮,扁塌的屁股,不结实的大腿像软陶捏出的宋莉娜给书压过一次,比这身毫无弹性、暴露线头的盗版衣更拙劣。我不死心,又网购了个假硅胶屁股,戴上后它像一块死肉。
最后我选择了束腰加运动背心,穿上一条宽松黑色运动裤。我得像掩盖人生的所有失败那样,掩盖住我的臀部。
我拿着一瓶电解质水,戴着宽沿防晒帽走进大厦。由于装备缺陷,这次我只打算用团购的体验券,找到她常用的器械区,坐下,维持同样的姿势拍一张照。大厅光可鉴人,前台是弯曲流线型的金色金属台面,左侧融化般拉长打卷,多余的艺术感。一个穿着浅灰色瑜伽服的女孩训练有素地抬头微笑,睫毛像苍蝇腿。
“黄金会员,健康生活。您好,欢迎回来。”她甜蜜地说。
“你好。”我掏手机,“我有一张体验券。”
“体验服务去年就没有了哦,很抱歉。”
“什么?”我的动作停住了。
她倾身扫了一眼我的手机:“是这样的尊敬的客人,从去年开始我们就不再提供体验服务了,可能是平台问题,一直没有下架。我们现在只做高端黄金会员服务,每年只需要一万八会费,目前在做活动,一万六可享受一年零三个月,可免费更换三次私教服务。请问您有需要吗?”
“我……”一万六,不知道卖了我身上哪个器官才能拿到这笔钱。
“如果您有朋友是我们家会员,且他为您提供推荐的话,这个折扣可以做到一万二。您有认识的人吗?”
鬼使神差,或者出于愤怒,对上层阶级优越感的愤怒,我脱口而出:“我也有会员卡。”
她一愣:“麻烦您打开app,出示二维码。”
“是这样的。我的手机丢了,这是备用的,之前id密码都是默认的,我一直想不起来密码。”我把手机拿回来,希望她没注意到这是三年前的款式,“所以我就想,先用体验券来一次。”
“明白。那这边可以提供下您的名字和卡号吗?我可以为您查询。”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宋莉娜曾发过一张自己拿着黑底金字健身卡的照片,被提醒能看见信息后立刻重发了一张有马赛克版的,但我的习惯是第一时间把她发布的内容截图收藏。我焦急地翻着相册,“等等,我能找到。”
几分钟后,我报出了一串数字:“我叫宋莉娜。”
我的余光能看见电脑屏幕上刷新出一张几厘米大小的证件照,她看了它一会儿,又看向我。
“宋小姐,是吗?”我觉得她的声音充满怀疑。
我化了妆,我帽子的阴影应该能遮住一半的脸,但我怀疑这远远不够。我没作声,如果她要戳穿我,我会立刻否认,说她听错了名字。
“宋莉娜小姐。”她又重复了一遍,盯着我的脸。
就在我想否认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说:“好的。白金会员宋小姐,这边为您登记,欢迎回到您的健康生活。”
我承认我对这种感觉上瘾。如果你有机会体验过,你一定会理解我,理解我不再想回归一个平平无奇的客服,一个32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存款、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会地位的大龄单身女性身份中去。
回到谈霏的身份里去。
事实证明,现实里的那些过路人也没那么在乎她。他们喜爱她,服侍她,簇拥她,但她对他们而言更像一个符号,一个网红或美女的标签。只要有人拥有类似的包装,他们就可以把她当做宋莉娜看待。她看似昂贵,也廉价得容易被替代。
我愈发大胆、贪心。我等不及她下次出差,我要去人更多的地方,一有空就去,我要模糊更多人的认知,好为她死后,我进入那个位置而做准备。
我选择了一家夜店。
是宋莉娜拍三人合照的地方,也是她最常去的夜店之一,定位带地址和店名,“镜夜”。
夜店的冒险在于没人会戴帽子和口罩,墨镜自然也很古怪,只有浓妆可以修饰。我换上早几个月被她弃爱的亮面低胸短裙(我的胸部从来没有这么自由顺畅地呼吸过),高跟鞋,假发,又在眼眶处贴了一圈水钻——她曾扮过一次,这种亮闪闪的妆使我异常迷恋,我很想学一次,但在我的外皮上只会是丑人的作怪。
我下白班,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夜店外公园的厕所里装备好一切。又喷上30元购买的大牌香水小样,我的窥视和手机屏幕都没有嗅觉,我不知道她最近用的是什么,只买了网上评价有浓烈花香的一款,并希望它不会和公厕的臭味和柠檬味清洁剂混合。
这次我做了更多准备。我在网上搜索,这家店不需要会员资格,只会根据你当日穿着评判是否有资格进入。我原样抄袭宋莉娜,肯定不会有差错。我排队的时间是八点半,入场大约九点,门口壮硕得像一堵墙的保安只从上到下扫了我几眼,就拉开挡绳,让我进入。
我之前从没来过夜店。对我们这种不受异性优待,长相寡淡,不会喝酒,对情欲没有幻想的女人来说,进夜店就像把一根油条端上西餐桌,没人期待这盘菜,又另类得可疑。我对此的认知只在于小说、电影里,印象里像地狱,音乐震耳,牛鬼蛇神乱舞,醉汉和放浪女缠成一团痴笑,不觉天亮。
但这家店竟还算平和。灯光虽然昏暗,音乐是爵士,不快不缓的节奏。舞池是有两两相抱,缠绵跳舞的人,倒是没有吃了药似的疯狂甩头摇手。卡座已经满员,大家比我想象中冷静,在谈笑喝酒,坐得还有形状,没有醉醺醺的淫乱派对。
我谨慎地挪到吧台,怕撞到任何人,发觉我是根油条,马上要驱逐出场,又是因为短裙紧包大腿,走动太大,会邀请所有人看我洗褪了色的内裤。打了三枚耳钉的酒保没搭理我,他身后高挂着一长条黑板,上面用不同颜料写着酒单。
样样我都不认识。黑白俄罗斯——地理课,血腥玛丽——恐怖小说,玛格丽特——公主与贵妇,小红莓伏特加——一个乐队,内格罗尼——郁郁不得志卖不出书穷困致死的欧洲作家。我大学时的室友在酒吧点了杯长岛冰茶,她以为是红茶的变种,最后吐到寝室楼道感应灯都亮了。我更加警惕,这里面每个名字看上去都像能把我灌晕。
我也不敢不点单,这一定也是一项忌讳。最后我点了莫吉托,我听过那首歌,很轻快,所以我猜它不是很浓。
酒保还是不抬眼,除了摇酒外的动作都让他很费劲似的,滑过来一杯像柠檬汽水的东西。
我不敢喝,瞪着它。
“Lena?宋莉娜?”陌生男声从我身后传来,充满惊喜。
我一动不动,如被雷击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