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啊。”
一个我发誓从未见过的男人,绕过一对正在热吻如胶似漆的情人,走到我面前,在吧台坐下。
这里虽不嘈杂,灯光依旧昏暗,我朝后仰,把自己往射灯的暗处藏,同时调动所有警惕打量他。他宽脸,下颌线刀削般明显,嘴唇略薄宽,胡茬剃得干净,鼻子倒还挺拔,山根又低,总之是个不功不过的男人长相。唯一算得上特点的,是他左边眉尾有道淡淡的,凸起的斜疤,把他的眉割断了。
我由此判定我不认识他。他没在宋莉娜家中,或主页照片里出现过。
看我不做声,他倒热情倾身:“怎么了?不会连我都不记得了吧?Leo。”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宋莉娜一样。我一直怀疑宋莉娜的名字不是本名,是她为了装洋气起了个恰有对应英文的名字,人人喊她,都去掉姓氏,自带的亲昵。我在心里称呼他,小李。
我一只腿朝高凳下滑,战战兢兢欲逃:“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他一把攥住我搁在吧台上,捧着酒的手:“等等!”自觉不妥,忙收回来,举起手掌,“抱歉抱歉,Lena,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这几年我都在国外,和朋友们都好久没联系,这不刚回来,好不容易有个熟人。你比我印象里……”他盯着暗里的我,我眼角几乎要抽搐。
“……更漂亮了。”他脸上挂笑。
这句话魔咒一样,催眠了我的虚荣和慌乱。
我不该留下,可我常常做不正确的事。这种黯淡的灯光和男人的蓄意讨好亲近,合谋造成了一种幻觉,不够真实的幻觉。他紧接着点了杯威士忌酸,要和我——和宋莉娜——长谈叙旧的模样。我不再动,不知道他是个圈套、艳遇,还是个机会。又是好奇留下了我,总是好奇。
他也不需要我说话,自顾自侃侃而谈,这倒算个优点。我在一长串自我吹捧里提炼出,他是宋莉娜前男友汪祯的朋友,汪祯大概是个海内外颇有名气,而我不认识的摄影师。宋莉娜十几年前就同他分手,与他们社交圈的人也甚少见面。小李从摄影师转行做摄影中介,赚了不少(这点存疑),最近工作重心从国外转回,一回头看,社交圈出国的出国,隐退的隐退,颇有寂寞之感。
“老汪倒是和我还有联系,但他也忙,比从前更忙。忙倒是不耽误他找漂亮小姑娘,不过我看是没你漂亮。”他又一笑,不是真心道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个。”
“没事。”我捏着嗓子。
“你呢?还好吧?说来惭愧,这许多年我也没关注什么网站,小姑娘爱上的那些。我现在就关注你,做你粉丝。”他掏手机。
“不用那么客气。我不发什么,就网店的衣服。”我对他逐渐放心,不关注网红,阔别十年,还是个男人。他对女性的外貌没有丝毫敏感度。
“不喜欢这杯?再叫一杯,算我账上。”他招手唤酒保,我只能端起手中酒杯,抿了一口。不算难喝,有股酸辣,看我皱眉,他得了大乐趣,笑着歪头看我。
我从没被男人拿这种眼光看过。
“你和老汪分手那事,我也知道,不是我打听,闹太大了,你当时激动,我全理解。”
“……谢谢。”
“说句实话,我是站你这边的。老汪有时候做事是不地道,那么多年,谁不了解他为人,但架不住他有才华,你当时……第一波流量,不就是他带起来的。现在那张照片,他还挂在工作室一进门的位置,我没觉得他恨你。”
“是吗?”我在心里暗自记下,我搜索宋莉娜时一定漏了点东西,但说实话,相比于偷窥,我对网页上她的过去兴趣不大。我只关心她现在在做什么,未来是什么样,可否被我取代。
“虽然你差点毁了他。”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笑得古怪。
我怕露馅,继续喝酒,他继续谈摄影与艺术的概况。他的另一个优点是毫不看人眼色,只说自己感兴趣的,无论我是闪避还是心虚,他都不以为然。
我不知道谈话进行了多久,听男人说话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如果他有停顿,我就更挺胸收腹,直到他注意力转移。
然后我看见了宋莉娜。
小李的身后正对夜店正门,宋莉娜走进来。舞池灯光闪烁四射,投向门口,她的下半张脸被强烈的光照亮,只能看见鼻尖和涂着烂柿子色正红的口唇。她穿着一件露背亮片黑裙,昂着下巴,光如液体,慢慢凝在她下巴上,滴落下来。她身边有三个女伴,簇拥着她,你在中学见过的那种盛气凌人的女生首领什么样,她就什么样,好像走进的是她家客厅,霸道、凶残,马上就要把在场所有男人撕碎吞咽下去。
她眼神巡视着。
她一定是要抓捕我。
我来不及说任何话,大幅扭转过身子,背过脸去,急于逃命。
小李看我要走:“留个联系方式!改日再聚。”
我肯定不能让他搜索我的手机号:“我有急事,再说吧。”
他抓过纸巾,倒出一点威士忌,拿食指沾了写下数字,然后塞进我手里。
“快干了,记下来。一定找我。”他攥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我认为他看的不是宋莉娜。
我胡乱点头,将纸巾捏在手心,从高脚凳上滑落,四个醉混了形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来,我贴近他们后背,试图融进他们影子里。其中一位向我一瞥,谈话声突然高亢,胳膊也向后一拐,毛茸茸的小臂蹭过我一半裸露在外的胸。这就是它要自由喘息、抛头露面的代价,它如此绵软,没有任何反抗的精神。男人又看我一眼,是调情还是挑衅,对我而言,实在不好分辨。但此时我顾不上愤怒,宋莉娜和她的拥趸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在人影和灯光闪射的间隙里狼狈潜逃,浓烈的香水味,男人的呼吸突然那么明显,缠着我的手和腿,绳索一样束缚。我被推搡,挤捏,假发也歪斜,失去了精心仿冒的形象。
我分神去看,宋莉娜已经走到吧台,和小李间隔着两个人,与他背对背坐下。我脚下一软,鞋跟一歪,脚踝90度崴下去,一时痛得连着筋连着心,眼泪都要冒出来。我从来驯服不了高跟鞋。
我一瘸一拐地摸到后门,铁门上布满荧光涂料喷绘的涂鸦,弹簧粗紧,我几乎是从门缝里被压出来。外面在落雨,门外檐短,一个满臂纹身,穿极细黑色吊带衫的红发女孩靠在墙边抽烟,刘海与手臂都淋湿了,心不在焉地瞟我一眼。我摘下假发,黑发黏答答地贴在我的头皮上,我抠掉眼下的水钻,一道荧光绿涂料抹在睫毛上,我就像一只羽毛湿透了的鸡,朦胧地瞪着这个中毒了的,亮绿色的世界。与此同时屋里有只白天鹅振翅挺胸,准备起舞。
脚踝依然肿痛,但我觉得可笑,大笑起来,笑得止不住。纹身女孩朝半空吹了个烟圈,它梦一样消散了。
我没有请假,外包的螺丝钉最忌讳的就是突然失灵,留下个空位。我一瘸一拐地照旧挤地铁,中途有人离座下车,我正欲把自己挪过去,一个满身烟味,灰T恤汗淋淋的胖男人一肩撞开我,直挤入坐下。坐定后,他才有闲心将因汗顺着鼻梁下滑的眼镜向上推推,再清楚地看我一眼。
他麻木地看我,把我看做一个瘸子,一个可占便宜,不需要讨好、凝视、谄媚的无性别的人,而不是一个女人。
在我脱下仿制的一层宋莉娜的皮囊后,就再也得不到任何优待。
午休时我坐在工位上,没点外卖。一个念头塞满我的嗓子眼,像个桃核,坚硬黑褐,让我一口水也咽不下,忍不住想咳出来。我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下方是深灰和铅灰色镜像的「镜夜」二字。酒渍早已变干,但昨晚我靠在后门外落魄淋雨,出于某种我也无法理解的想法,我掏出口红,顺着小李的手机号描了一遍。到家后我把手包里的东西全都倒进帆布包,到达工位后在里面摸索充电器,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中间的口红因为褶皱已经融混了,分不出是「3」还是「8」。我盯着那行数字,昨晚酒吧里一口酒精下去,灯光时亮时暗,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恶心的晕眩感又回来了。小李是很愚蠢的,眼拙、浮夸、虚荣,毫无魅力,但更蠢的是我,我竟然在犹豫要不要靠这个俗气男人的垂涎重塑我的自尊心。
我把纸巾揉皱,又展开。我掏出手机,决定了,我只在3或8里选一个数,要是号码错误,我再也不打。
等待接通的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要挂断时,一个宿醉未醒的男声响起:“喂?”
我没出声。
“哪位?”他没挂掉。
我心虚地打量四周,在明亮的白天,说出她的名字会使我胆怯,我学小李,变换了语言:“我是Lena。”
“……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见个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