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多久?18小时,也许更久。不幸之中的幸运是我的杀人日第二天是法定休假,我躺在被窝里,那条日后可能会被警察收进贴着标签的,证物塑料袋里的长裙卷成一团松垮的纱,堆在床脚,露出一个标签的白角。我把标签藏在后背,本想一次穿完退货,现在看来恐怕不能了。
我昨晚十点到家,我在自首和潜逃中摇摆不定,这两项选择都需要收行李,我打开行李箱,把常吃的药,床单被罩内衣裤塞进去,收拾到一半想起等警察来搜查证据,会发现我还有窥视癖,又急着把望远镜拆掉,拆之前我忍耐不住,看了一眼宋莉娜的家,漆黑一片,她不在家。
我体内的恐惧逐渐退潮,熟悉的愤怒替代了它。就在我以为我和她的差距不能更大时,我又有了新的堕落,她还做她的贵妇网红,而我即将沦为阶下囚,生活在比现在更绝望,更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我人生仅有的享受都是从她那窃取来的。
我叫了个外卖,草莓蛋糕,备注夹心多放草莓酱。我小时候看偶像剧,女主在蛋糕店打工,一块草莓蛋糕是我对青春恋爱,和成人生活的想象。如果在失去人生之前我还能享受什么,我选择这块洁白柔软的,甜蜜的小东西。
我拿附送的蛋糕刀一切,里层艳红的,大概加了人工色素的草莓酱裹着切成小方块的草莓流淌出来,让我想到小李。
我又切一刀,蛋糕流了更多的血。
后来我直接用手挖着吃,我的手指和嘴边乱七八地流着草莓酱。一直到我已经饱得胃疼,舌头麻木得尝不出甜味,到我想要呕吐,我也什么都不想地继续吞吃。直到我的大脑也被这种人造的甜蜜糊弄,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无法思考,我一头倒在床上,陷入昏迷般的睡眠。
醒来时已是黄昏,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半明半暗的暧昧,开始变黑的橘黄色晚霞从落地窗照进来,我的房间像被烤焦了。我先注意到的是那条裙子,然后发觉我的被单和枕头上有许多干掉的草莓味的红印,像血迹。
我不明白怎么没人叫醒我,警察怎么还没冲到我家,直接将我逮捕,而我爸会在客厅抖如筛糠,我将欣赏到他这辈子最没出息的时刻。
过度睡眠让我头痛欲裂,我摸过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量,还够我打开社交软件,搜索昨晚的餐厅名+杀人,更奇怪了,互联网上完全没有痕迹,那家餐厅的主页只更新了一条假日优惠套餐视频。
这时我开始后悔,没有询问小李的真名,我搜索「摄影师+Leo」,也没有讯息,他实在太碌碌无为。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用尽各种搭配,搜索城市和杀人案,搜索日期,甚至到法治官网上查看他们最新的通稿,直到我的手机电量耗尽,闪烁电池图标关机,我一无所获。
我茫然坐起,胃还是坠得像石头,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等待惩罚,本身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
为了寻求安定,我把昨天慌乱中塞到床下的望远镜拿出来安上,我机械地朝对面看,不知道我期待看到什么。
她的家里还是一片深黑,她还没有回来。
我犹豫地翻开一本放在床头的书,读了两页,想起这是一本被偷拍泄露视频的女人,在约会时谋划杀死男友的故事,我正读到她将剪刀藏于床垫下,想象他脖上动脉血液喷涌,印刷的字体变成回忆,回忆变回噩梦,我呼吸急促,被恐慌冲刷的身体一阵凉,一阵热,渐渐好像读不懂字了,才发觉夕阳已经滑落,黑暗像电脑的屏保一样罩住窗外的一切,油墨的黑字也在溶解。
我茫然地朝窗外望,希望这个不正确的,将大祸临头的我自己,也能溶解在黑夜里。
对面屋子的灯亮起,像一支火柴爆出的火焰。
一个被窗沿遮挡一半的人影推门进来,突然之间,从我以为的,无人的卧室里蹿出一个人,冲向门口。
我慌忙扶起望远镜,怕自己错失了关键一帧,入屋盗窃然后凶杀之类的案件。我一开始只看到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好像一个臃肿的人,长出了四只手,四只腿,等我定下神,才发觉开门回来的人是宋莉娜的CEO丈夫。
那个冲向他的人,是穿着黑色无袖上衣和阔腿裤的宋莉娜。
在这样的时刻,我还会留心她的衣服,是因为这打破了我一贯的印象。宋莉娜有一点不同于其他网红——她很少穿全黑的衣服,哪怕互联网吹捧一阵all black的老钱,松弛感潮流。她和她网店里的衣服从来都是浓艳,亮眼的,好像一朵不会败季的花,就是要开得大鸣大放。她穿着一身黑色,好像要出席谁的葬礼,我后知后觉的想到,也许她在暗处坐了很久,隐秘在其中,一只潜伏捕猎的动物,连我也没有发觉。
她现在缠在丈夫身上,我开始以为是她的情趣,投怀送抱的欢迎,但很快发现不对。她头发散乱,糊住了半张脸,一只手捶打他,另一只胳膊笔直伸着,要去够正门的铜把手。他拦腰搂着她,嘴唇飞快张合,说着什么,使劲把她往屋里推搡。她还在打他,是撒娇?卖痴?我看不出她的力量,纤细的手腕,恐怕伤不到一个成年男人的皮毛,她作恶也没有经验,不像我。
她就这样被推向客厅,那只伸出的手,无助地离门越来越远。
这场不知缘由的冲突令我兴奋起来,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忧虑。她要做什么?她要反抗什么?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宋莉娜,这一瞬间,似乎与小李所描述的那个宋莉娜重叠了起来,一个疯狂的,极端的,会让男人头痛的美丽女人。
丈夫把她按进高背单人沙发里,那手臂横在把手上,充当她的锁链。他蹲在她面前,继续说着话,神色也有愠怒。她微垂着头,头发全挡住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不再动了。
过去许久,在我已经揣测出一百个故事后,她的丈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一个成年人容忍无理取闹的小孩,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待。然后他伸手揽住她,她顺从地倚在他的腰上,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慢慢把她散乱的头发理好,别到耳后,无限柔情和怜爱的样子。
我看见那张暴露出来的,苍白的素颜。她紧闭双眼,灯光从眉骨上照下来,仍然是一张阴影得当,凹凸精美,如白色石膏塑像的悲美的脸。有这样的一张脸,男人会无数次的原谅她的冒犯和不正常。
我不知道她在反抗什么,但她不必作恶,或暴力行事,只需要哭一场,撒一次娇,就能得到她想要的。
我更愤怒了。
直到一周后,也无人来逮捕我,我依旧得上班,我不知道这个事实令我安心一些,还是古怪的失望更多。
这周我已经极大减少关注宋莉娜的频率,在处理工单的间隙,我也不像以往,频繁刷新她的主页。其一是因为我看透了她是个极其无聊的花瓶,身上不会发生什么精彩的戏剧,在她耍花枪般的冲突过后,她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似乎当晚就和好,过两天她发的动态是配丈夫去上海出席展会,为他公司的新游戏预热宣传。那张照片里,她把贵宾证举在脸旁,脸上完美无瑕,没有受苦的痕迹,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连一个巴掌都没打过她。
其二则是因为,我一直想让她死去,实际上却杀了另外一个人。现在我可能是被通缉的要犯。我花一切时间在所有社交平台上接连不断的,搜索杭州杀人案,搜索那晚的日期,现在尚无线索,但就像纸包火,迟早会烧出一个窟窿,我逃不掉的。第二天我把那天穿的所有衣服,包括那条让受害人不那么满意的内裤,都放在卧室里的不锈钢盆里烧掉了,我开了窗,依旧黑烟滚滚的往上冒,仿佛一场火灾。我在顶层,所以我只担心地注视着对面,怕宋莉娜已经注意到,甚至报火警,但她那晚睡得很熟。
我还是执着于搜索,我知道软件间互相隔离,不共享信息,一定会在互联网某个角落遗落我的杀人痕迹。我也不敢和AI倾诉,也许在后台就有审核的人类员工发现端倪。我开始读更多悬疑小说,主要侧重于凶手如何潜逃,在荒野求生,熬过追诉时效,重获自由。或许我有个更便利的方法,再杀一个人,比如宋莉娜,然后替代她的身份活下去。
但她不像我,无人关心,她的丈夫那么爱她,是我的一项阻碍。
手机通知跳出,是热点新闻推送,我以为是地球哪里发生了战争,或者娱乐圈那些长得一样的脸公布恋爱,只扫了一眼,又看回电脑,然后那个标题才慢慢在我脑海中浮现。
「“耀娱游戏”创始人孙启文访谈首爆网红妻子“荔枝小姐”Lena宋:她有时是美梦,有时是噩梦。」
“荔枝小姐”是宋莉娜刚开始在互联网走红的外号,她参加了一场平台为明星和网红举办的变装晚会,在头上套了个硕大的硅胶荔枝头套,做得惟妙惟肖,中间露出的脸像润嫩光滑的果肉。因为座位安排,她的头套挡住了好几排艺人的镜头,当时被骂上热搜,毁誉参半,一部分人却认可她的美貌。此后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刻。
我在网上搜索到这篇文章,是非虚构类人物访谈。访问的是她的丈夫,前半章详述了他是如何从大学的一间寝室,与室友合伙做游戏直播爆火发迹,独立编写了第一个游戏,被创投公司看中,收购后拿到一笔资金,创立了如今声名鹊起的新公司。没什么意思,充满了吹捧这些互联网新贵一贯的公式套路,用词谄媚,怕得罪下一个独角兽。在杭州的新园区,满地隐形独角兽在奔跑。
我早餐赶时间,从便利店货架上随便拿了个饭团,里面有金枪鱼。读到一半,那鱼腥味又翻涌上来,我忍耐着要喷射的呕吐欲。
到下半截,记者总算抛出点鲜美的八卦,问他是否介意妻子仍从事一项会被大众点评指摘的工作,及当别人提起他是“荔枝小姐的丈夫”,今时今日,是否会感到冒犯。
「提及妻子宋莉娜,这位被誉为游戏行业新任“鲨鱼”——不惧见血,决策果断,激进冒险的创始人却流露出罕有的迟疑,甚至有一丝脆弱。
孙启文:我从来不会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她是女性,是我的妻子,当然,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对我很重要,我知道她的粉丝,或者不喜欢她的人,对她有各种各样的称呼,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她的名字,她叫宋莉娜。
她很美丽,就如大家看见的那样,对吧?(他骄傲地笑了一下)我不会否认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
胃里的酸水几乎涌到了我的舌根。
「但网络就是这样,大家只看到经过滤镜装饰的,每个人想展现的内容。莉娜美丽的背后是有许多混乱与痛苦的,这一点只有我作为身边人能够感受到。
新星人物:比如呢?您介意我们谈这一方面吗?
孙启文:以前我是不会谈起这样的话题的。但现在网络暴力越来越凶恶,可以说我们作为在互联网发迹的一代,是眼见着它逐渐变得黑暗,如果说我们有责任,那我想尽力纠正吧。莉娜是被骂成名的,当时她年轻,对公司的营销啊策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比较冒失。现在她也靠流量成就事业,就像我说的,只要她享受,喜欢做这些事,我肯定是很赞同的。
但她同时是一个很敏感的人。网上的那些批评,黑粉,指责,对她的影响比你们想象中的大得多。有时候她靠喝酒逃避这些痛苦,喝得很多。她也接受专业的治疗,在吃处方药,有一次我晚上到家,发现她陷入昏迷状态,药瓶空了一半。我吓得要命,把她拖到卫生间,用手指给她催吐,等到她吐出来,再送她去医院。
新星人物:能分享这些给我们,一定很不容易。
孙启文:我觉得这对她影响太坏了,你知道吗?在外人看来她可能什么都不缺,有钱,有流量,美满幸福。她今年31岁,但在我眼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就是心智方面,是非常天真,单纯的。别人说什么她都会信,所以有负面话题时,她无法对抗的,几乎有点疯癫。只是那一面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她有时会说些很疯狂的话,一些傻话,她也会怀疑有人要害她,我觉得很心疼。
新星人物:这就是你决定在采访中为她发声的原因?
孙启文:其实有个比较关键的事件。前段时间她怀孕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对我来说很珍贵,对她这个年纪,也是很不容易的。这个孩子一直在计划中,我们也在积极备孕。但可能是激素起伏,加上一些生活中的不顺心,她已经戒酒很久了,那几天却忍不住的,和朋友通宵出去玩,喝了很多。其实对酒精上瘾也是一种病症吧,很难完全戒除,这不是她的错,我也很内疚,那段日子太忙于新的科幻游戏开发,没有照顾好她。
新星人物:发生了什么?
孙启文:因为酗酒,或者其他药物,我也不能肯定。最后她流产了。
新星人物:你们一定很痛苦。
孙启文: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大的打击。到我这个年纪,成就和得到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但失去这个孩子,对我造成的伤害比预想中还大,我还没有走出这个阴影。
新星人物:那宋女士呢?采访前我也看过她的主页,她似乎并没有公开此事。现在由你提起,是你们达成一致了吗?
孙启文:我们还没有摊开谈过。一部分的她还在逃避这种痛苦吧,不愿面对,我很怕她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坏。睡在她身边,有时候感觉像拥有了所有男人的美梦,当她状态不好时,她就会变成你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噩梦。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希望大家始终以一种善意的心态去包容她吧。她值得。」
下面还有一些段落,可我已经没法阅读。我的贲门终于不堪重负,放弃了抵抗。我冲到洗手间,中途路过“天狼”的工位,他嫌恶地滑开椅子,我考虑半秒是不是该干脆的吐到他身上。
我忍住了,在第一间隔间,刚抓住锁扣,黄酸的胃液带着饭团的残渣就从口腔喷出。我有时怀疑电视剧里的人呕吐,那些恶心的液体能像被强力泵出一样,一个夸张的、高高的弧线。现在我验证了这点,我的胃变成一个气球,不断挤压,我趴在马桶边,吐得嘴里发苦。
公司的卫生间很干净,清洁工每小时要来彻底清洁一次,连地砖的美缝胶都不许发黄,洁白锃亮。永远萦绕着一款日本香氛的葡萄柚味,我见过清洁工午休时用水池的插座接电饭煲,把这里当餐厅,当一个接纳所有体内废物,污秽之物的家。
但我注意到一个疏忽,一个肮脏的角落。马桶圈与瓷面的接缝处,有一滴暗黄色的尿渍,只有趴在这里,才看到的。
又一阵恶心挤压着胃,我又吐了一遍。
我按下冲水键,无力地靠着隔间门瘫坐在地。我想到孙启文描述的画面,宋莉娜也曾一样,狼狈地抱着马桶,把胃里的药片、红酒、无法维持热量的沙拉和无糖燕麦拿铁,像泵水一样丑陋地,本能地吐出来吗?她也和我一样,鼻孔里都残留胃酸的烧灼感,脸侧扎不起的两缕头发现在也被污染,整个人散发着酸腐衰败的味道吗?还是她像一支开败了的玫瑰,腐烂的味道都有异常的甜蜜。
我怎么会对那个晚上毫无印象呢?难道我在上夜班,刚好错过她濒死的一夜?
这个猜测叫我懊悔得发颤,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我决不能容忍她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死去。
我脑袋里零零散散的念头还有许多:宋莉娜酗酒?她的所有朋友我都关注,那些碎片式的,在水波一样闪动灯光和强烈音乐中的视频片段,宋莉娜发送的一张又一张合照,端起酒杯的自拍,有啤酒红酒鸡尾酒,那么多颜色,在长长高高的玻璃杯里,一帧帧闪过我眼前,她最多脸色酡红,靠在别人肩头。她有放浪形骸过吗?有在视频某个角落里不省人事吗?我从没见过。
但汪祯描述的她也有此恶习,这大概是真的,能让两任男人同时头痛。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这个吧,她想要出门,沉醉在她堕落,充满快感的生活里,却被丈夫阻拦。
酗酒到流产?在医院那天,我不是看到奶油紫色的她从妇产科出来了吗?原本我不确定,她的影子也像拿出冰箱的纯奶油,一点点化开去,我用力去想,好像也能肯定是她,仿佛能在发丝掩藏的脸上勾画出她的五官,和茫然悲切的神态,那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刚失去一个孩子的神态。
我真的看见了吗?
我一定看见了。
我不喜欢孙启文的访谈,和他流露出的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宋莉娜的人的口吻。
只有我,这个花完所有时间去窥视,去研究,去模仿她的人,才能称得上了解她。
我撑着门站起来,又按下一边冲水键。走到无人的洗手台冲洗脏了的头发。
宋莉娜,你最好知道有些糟糕的事要发生了。也许之后我要面对更糟的,但现在,是我收割胜利的时刻。
你即将被流言蜚语啃食得见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