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是世界上我第一讨厌去的地方,体检中心是我第二讨厌的地方。
我胃里空空,憋着晨尿,坐在诊室外,包裹着嫩粉色科技仿制皮的联排沙发等候区。这是女宾区,我的周围全是从年轻到年老的,各样发呆或刷手机,捏着一张体检单的女人。这个环境好像低等的高中女校,没有异性,没有比较,众人都不再装扮出一张假脸,穿着最宽容,灰暗平淡的衣服。我讨厌体检的原因是我们现在都坐在这,等着被剥夺尊严。进了医院的人,尤其是女人,就不再具备什么灵魂与体面,就是一团包裹在直立骨头外的肉,被随意摆弄。“撩起衣服,拉下胸罩,拉高一点!”冰冷的仪器探头贴过来,然后把一沓草纸甩到你腹上黏糊糊的凝胶上,让你自己擦。
我在等待妇检,人事统一发体检单时我被放在未婚套餐那一沓,我说我要加妇检,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犹疑地看着我,好像我不是处女这件事严重打破既定规则:这么老实,长相平庸的女人,竟也有男人要?
我开始享受最喜欢的消遣,刷宋莉娜的主页。可她这周的更新频率有所降低,平均两天只更新一条店铺新品,她以前可是去看望福福,买了一箱羊奶,发一条;和狗合照和义工合照,发一条;回家裙子上粘的狗毛,也要发一条。第一天她发贴,我甚至怀疑她发现了我这个品行低劣的人,把我的账号拉黑,又注册了小号去关注她。我放下手机,百无聊赖,我开始幻想体检中心是故意把女宾区设置成这种暧昧不清的颜色,非常接近体内或者粘膜。我想象那两条顺着墙延伸的,长长的粉色沙发和靠背,是产道。我们全坐在产道里,等待投胎或者出生。
「18号 谈霏」电子屏幕亮起来。
我双脚踩在检查床的脚蹬上,把整个身体摊开。我其实很恐惧这种暴露,但我更恐惧疾病,我时常想到死,又怕死,更怕因为这种不洁净,不体面的病症而死。我总觉得我的子宫曾被入侵过,它不再是一个原始的,无菌状态,它一定被种植了什么罪恶的病毒,我每年坚持检查。
中年女医生没戴口罩,边给探头套安全套,边和站着的女实习生聊天:“……还是你们小年轻舍得,我女儿也是,自助餐300块,眼都不眨的。”
“哎呀,就她一个咯,主任您家的条件好,人家享受享受也应该的。”
“她是享受了,留我和她爸天天当牛做马的,也辛苦哦。没办法,子女债,欠她的。”
探头用力地戳进来,我感到疼,忍住没叫,往后一缩。
“你不要动好吧!”医生两条纹得细细的眉一挑,仿佛要立起来,看我像看罪犯,“这样我怎么看!”
我说:“麻烦你轻一点。”
“都这样!”她更不耐烦,“我们后面病人多着呢,都这样不配合,我怎么看?别动!”
我忍受着塑料棍撒气一样在我体内四处戳导。
她抽出探头:“提裤子!”又嘀咕,“娇气死了,怕疼,张开腿睡的时候不怕。”
她每天看几十个女人的私处,确实不是什么愉快差事,但你的宝贝女儿迟早也会告别那如珠如宝的少女时期,因沾了男人的气味变得低等,变得被人轻视,沦落到和我一样的待遇。我近乎诅咒的,痛快地想。
我扣好牛仔裤走出诊室,去三楼前台交报告单,余光里一个奶油紫的身影一闪而过。我一愣,我对这套修身运动服的印象深刻,宋莉娜仿照lululemon生产一系列各色套装,紫色是最难卖的。她隆胸后发的第一条推广就是穿着这套奶油紫的运动服,身材可谓玲珑有致,凹凸得当,像一块蓬松的芋泥蛋糕塔,我几乎没法把目光从她胸口移开。那条帖点赞十万,当天紫色套装就卖到脱销,大概把她大概花费几万块的手术成本完全变现。我也真够傻的,买了一套,幻想我的胸部待在一样颜色质地的布料里,就会显得一样可观,轻盈,不惹人生厌。结果我穿起来像是生日派对送给小孩的紫色长棍气球,歪歪扭扭,打气不匀:腿根往上是座椅常年压出的扁平;侧臀有两道内裤边勒出来的印子,把那坨肉分成三块;小腹一圈松垮的赘肉,胸又陡然耸起,到了肩颈,一切宽的都收窄了,顺着我几乎成三角形的斜方肌画上去,箍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愤怒难以言表,我认为宋莉娜是蓄意做出这种版型,如此贴身,像第二层皮肤的衣服,好让更多普通女人对自己的身体加以自卑,再去痴迷地崇拜她,上贡金钱,就像国外那个腰臀比惊人的网红。我在夜班三点,无人的公司健身房穿着它跑了一个小时,浸得全是汗渍,再退货退款。我决意为她的工厂和售后增加一点恶心的阻碍。
所以我不会错认这套衣服,就算市面上有一百套同款在流行,我更不会错认宋莉娜的身材。她在医院?我下意识紧跟几步,那紫色的人影,蓬松的及腰波浪卷发,倒映在走廊光洁的浅米色瓷砖墙壁上,一个飘忽的影子,在拐角消散。
我回头看,她离开的房间标牌上写着「妇产科检查室」。
我回到家中,屋里空无一人。从青春期开始,似乎嗅觉突然得到发育,我一直隐约能闻见家中有股鱼腥味。那时父亲的水产生意还兴盛,他身上总带有股鱼腥和酒精发酵的味道,后来他改行投资客运,我不知他运送什么,但那腥味,好像祖祖辈辈传递下来,已经把整个家庭腌透了。现在我又闻到那股幻觉般的味道,鱿鱼的味道,鲳鱼的味道,像运动后下体的味道,潮湿、强烈、发咸,有一点甜津津,就像这个家在社会上的部位。
宋莉娜是乳房,是脸,我是不见天日永远被掩盖的下体,潮湿发臭的下体。
手机屏幕亮起来,发信息的人是小李。
「别忘了,我们今晚有约会。」
他故意说得暧昧,我没有划清界限。
我根本不知道我对他是否有好感,在夜店的相处不足半小时,其中大半时间我在担忧伪装会不会被戳穿。我总是想到宋莉娜和他相背坐着的,被我瞥见的最后一眼。他注意到她了吗?他们说上话了吗?也许口供早已对过,他现在钓着我,如钓只垂死的鱼,约我出现就是替正版伸张正义,将我捕获。
但我又想到他盯着我的眼睛,抓着我的手,那种迫切。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像竹枝,粗粗鼓起,手背上凸出青蓝色的青筋。我已经很久没有被男人的手触摸过,倒不是说我渴望,而是我需要。我偶尔强烈地感到,我需要一个男人来通过认证,我依然有价值,我没有被完全抛弃。需要一个男人的手,攥着我,将我钉在原地,我就有了立足之地。
既然我对所有人类都没有好感,就不必考虑我对他的好感。
我只敢去光线昏暗之地,刚开始我约他看晚场电影,他那搞艺术的清高架子马上端起来了,发来三条语音,说自己早就不看国产电影,最近电影院上映的都是捞钱之作,免费都不会去看。他提议去吃日料,我搜索点评软件,光线澄亮,顾客都面对厨师,成排落座,没有菜单,厨师递上什么就吃什么,和乞食的狗一样。
他退了一步,说有一家新开的概念餐厅口碑很好,就是人得在溶洞一样的黑暗中穿行,不停转换地方,但剥夺了视觉,也更增添味觉享受。
盲人夜行比当狗好接受,我同意了。
为约会,我买了条连身雪纺纱长裙,暗色底,上面有浅色木槿花瓣。这是宋莉娜没穿过的裙子,有些冒险,但我看中它从长袖到裙摆都垂坠,像雪纺窗帘,能把我的尴尬全部遮住。
我们约在餐厅外见面,我拖延十几分钟,这是美女礼貌的时差。
小李等来一个披着假发,戴着口罩的我,他表现涵养,没提我的迟到:“和我吃饭,还戴口罩?你现在也有名气,怕人误会吧?”他好像在犹豫该不该接着说,“最近也给我推送了点你的帖子,没想到你结婚了。”
这在我的准备之外,他会介意“我”的已婚?他的道德品质如此高贵?那今晚为什么还会出现?
“感冒了,怕传染你。”我只回答前半句。
走进店门,真是如同走进森林幽穴,进去就是一道幕帘状的人造瀑布,墙壁上贴着墨绿色的苔藓,藤蔓纠缠,隐约还能听到音响里播放的鸟叫和一阵激烈的鼓声。服务生宛如导游,引领着一群懵懂的顾客,滔滔不绝地谈论食物与生态,全球变暖。小李有数次在其话语的暂停中贴近我,准备表述自己的观点,马上又有人端着两碟拇指宽的一小撮食物奉上,让我们在人造的暴雨森林气氛中品尝“南美番石榴分子料理”,我拉下口罩,吃起来像果冻,一口下去腹中更是空虚。
就这样走完半小时,饥饿感尤甚,我感觉吃下去的热量远不够这行走的消耗。幸好到达终点,场景突变为挖出大大小小,蛋形镂空卡座的岩洞。小李找服务生说了两句,我们被安排到长拐角僻静的座位,背后无人,蛋壳上端造型是参差不齐的裂缝,阴影幕布一样垂下来,遮住我们的脸。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段体验,孵化。”服务生端上牛排红酒,“希望贵客感受到回到最原始的母体中,在这个星球重新出生,重新怀抱希望,品位人生。请慢用。”
我顿时理解这个餐厅确实要靠千元价格过滤顾客,让我这样的人重新品位我的人生,无外乎重新趟一遍地狱,重新再死。
我盯着瓷盘里半熟的牛肉,血渍被压在下面,像石榴汁。看来再高尚的人上人,最后还是要靠啃食动物尸体饱腹。
“他们这概念挺好的,是不是?”小李仿佛听到我的内心独白。
我没说话,主要是拿不准宋莉娜在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她没给我提供过偷情的样本。
“你不用紧张,我们就出来吃个饭,你看,什么都不代表。搞得太紧绷就没意思了。”
“我不该跟你出来。”出乎我的意料,最真心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为什么?”
“我不是宋莉娜。”
我等着,等着他露出得意,然后一挥手,叫潜伏在这处处幽暗之中的同伙冲出来,将我缉拿归案。但他突然大笑。
“我知道,你也要重生嘛,不想回到过去。”
他开始自信拆解,在他的话语里我逐渐拼凑出宋莉娜18岁的那段恋情——她刚考上艺术学院,作为容貌姣好的新生,被安排接待回校演讲的40岁左右的汪祯,汪祯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就是亦舒小说中的常见剧情,风头正盛,如日中天的中年男人,和不谙世事,又贪慕虚荣和捷径的少女。两人最相爱的时候汪祯像是患上高烧,被她迷得失魂落魄,连工作也弃之不顾。再出现时举办作品展,一半展厅都是她的各种照片,黑白的彩色的,特写与模糊的远景背影,少女或娇痴,或冷漠的注视着他,连争吵时睡裙一半滑落,披头散发的痛哭,他都不忘端起相机,精确记录。
展厅进门处,是一张半面墙大的黑白巨幅照片,宋莉娜蹲坐在高脚凳上,全裸,曲着的小腿比肩膀还高,长头发瀑布一样淌下,遮住敏感部位。她直愣愣的盯着镜头中心,两只娃娃一样的大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当真是没有人味,有种鬼森森的,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模糊的美。
“业内的蒙娜丽莎。”小李评价,又盯着我的身体扫视一圈,像想看出来原本的形状。
这就是至今还挂在汪祯工作室的那张照。汪祯靠它拿了某项大赛金奖,他很大方,带着宋莉娜出席圈内所有重要场合,宣称她是自己真正的缪斯,她会膜拜她,供奉她,为她塑个金身,舔她的汗水。那时网络不算发达,但宋莉娜在艺术圈里,在一些模特网站上也大火了一把。找她做模特的报酬一个月就几十万。
之后汪祯接到在欧洲的项目邀约,他承诺会找人,让宋莉娜去顶尖的学校继续读书,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宋莉娜也就休学,陪他去了异国。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太清楚。汪祯偶尔回国聚会,独自一人,在他的描述中,已经22岁的宋莉娜过得日益放纵,沉迷酒精,不愿上学,每天就是和那帮留学生富二代厮混,无论他怎么劝说也不听。“白白浪费了灵气。”他感慨。
在他返欧半年后,朋友、徒弟、合作伙伴的邮箱里莫名出现一封汪祯发来的邮件,点开是巨大的红色粗体字,痛斥汪祯品行败坏,痴恋少女,甚至染指未成年,和多数女性有不正当关系,通过贿赂维护人脉,买卖奖项。底下是十几张汪祯在床上床下的裸照,隐私部位一览无遗,他在抽烟,在拿纸巾,男人肚腹一圈下坠肥肉,表情也鼻歪眼斜,可见摄影者没有任何技巧与慈悲。最下面写着「不是只有你能像个摄像头,无论我想不想,无论我在做什么,都随时拍我。我也能拍你。」署名宋莉娜。
当然第二天他们又收到来自汪祯本人的邮件,恳请大家删除上一封,说是自己想与宋莉娜和平分手,宋莉娜精神极不稳定,像谨慎分裂,一时接受,一时又辱骂他,拿碎玻璃杯划伤他,勒他的脖子,趁他门锁未换,正在出差,到他家把他的胶片拿到阳台曝光,再用他的电脑发送邮件。
小李回忆到这,乐不可支,看混得比自己好的,有才华的同行被羞辱,总是一件趣事,平反了他隐秘的嫉妒。
后来据说宋莉娜要找记者曝光汪祯恋童,他利用人脉平息了,包括网上的舆论,流传出去的裸照,也手眼通天,删除得七七八八,几乎把宋莉娜和这段关系整个的抹去了,这也是我之前搜索不到她的过去的原因。不知他找律师和宋莉娜达成什么协议,可能是一张回国机票,因为那时她不知怎么花光了全部积蓄,连基本的生活费都掏不出来。
“我们有时候会赌,他拿了多少钱,平了你的气。”小李看我没什么反应,画风一转,“所以你不想做那个过去的Lena,别人未必懂,我懂。无所谓,在我这,你想做谁都可以。”他的一只手心,拍拍我贴近的手背,似是安抚。突然之间,我体会到一种黏腻的、发热的恶心,和夜店那晚完全不同,因为我还没摄入酒精?这感受的差别如此巨大?小李在我眼中也面目模糊起来,仿佛在融化,在重塑五官形状,变成了一个难以辨别的普通男人,又像我极眼熟的一个男人。
在我忍不住想把手抽出时,他先放开,他的胳膊碰倒了红酒杯,葡萄红一半泼进餐盘,和牛血交融,一半被白色的餐布吸食,变成更深的锈紫色。
“看我,真不当心。”位置太偏僻,没有服务生前来,他也不在意,只顺着靠墙的沙发,往我这边滑动了一下,把餐盘端到干净的桌布上。
他的大腿紧贴我的,短袖下裸露的大臂也贴靠着我,我身侧是装饰墙,避无可避。我已经有了毛骨悚然之感,我需要的是男人的凝视,爱慕,也许是一点不敢触碰的尊重,把我当一段无法染指的回忆,甚至是神像,我在宋莉娜的面具下想体会的是这些。我上一次被男人这样靠近是什么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抽散。
他还在说着什么,我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露出白牙里的舌头,一伸一缩。我不想看见这身体内部的器官,撇开了头,他却像突然得了羞怯的允许,拿手钳住我的下巴,凑过来吻我。
——还是那只手,凸出青筋的手,湿热恶心的手,男人的手。
他那条舌头现在更长了,舔舐我紧闭的唇。我不能叫,不然他会趁机把它塞进来。我使劲推他胸膛,我掐他脖子,但力气实在不够。我听到他的喘气变得又粗又沉,还带着生牛肉的腥味,在我的脸侧搅动。他的另一只手胡乱摸我的大腿,把那长长的,累赘的雪纺裙推叠上去,触碰到我的内裤边沿,停顿一下。我猜是由于我穿的不是他幻想中的丁字裤,或有蕾丝花边,而是一条边沿已经洗得松垮的纯棉内裤。
这并未阻止他,他很快又往深处摸去,我在那刹那的闪念中想到冰冷的仪器探头,铺着塑料布的检查床,病毒、轻视、和要往我体内生的,像墙壁上的藤蔓一样黑色的东西。
我抽出手,在桌上抓。
我抓到我的牛排刀。
我用力把它刺入他暴露的,脆弱的脖颈。
餐厅里音乐铺垫的一阵激昂急促的鼓声响起,恰好掩盖住他松开对我的压制,捂着脖子的伤口,诧异非常,拿看一个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大声质问:“你有病啊!”
就好像做了一件世俗极不能容忍的事的人是我。
我也盯着他,不知道多久,我们俩同时费解地看着彼此。我能看到他的手指缝里那酱红的血,好像某种酱料,一点点渗出来,流到手指上,我想到他的手指到过的地方,触摸到我的体液。
更重的鼓声响起,我猛然抬手,在他的喉结处再划了一道口子,我看见他的脸色因惊恐变得苍白无比,好像顿失力气,向前栽倒,要倒在我的大腿上。我立即站起,把刀插进他的后肩,直到刀刃没过一半。
我想跑出餐厅,那曲折如迷宫,引我们走入的来路现在变得更莫测,我撞上死路,又去扒苔藓,把服务员端着的托盘撞翻,不理会他问我要去哪里。
等我跑到街边,靠着不知哪栋建筑的粗糙石砖墙深呼吸时,我发现裙摆还有一部分被卷叠上去,没有放下。
它提醒我刚刚的事不是我疯狂幻想的一部分。
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