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王府篇·一》
忘泉在点着禅房里那把火的时候。
他曾经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这里忘泉住了很久,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从京城里出来后,他流浪过一段时间,看世人磨难,百姓为了勉强糊口而日夜奔波,他曾去过很多地方。
直到来了柳安府城,那时候的忘泉,还不叫忘泉,他也不想叫周烨,给自己取名无名氏,整个人同路边的叫花子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天气不算很好。
乌云压着天空,阴沉沉的,忘泉坐在沈家的宅邸门口,石狮子很大,嘴巴里边衔珠的空间足够藏下一个人。
他想趁着雨水还没来之前,进去躲一躲,流浪的这些日子里,忘泉什么苦都吃过,也隐约摸索到当叫花子的经验。
可笑不,当叫花子还得需要经验。
沈家的门关的紧紧的,他怀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在遇见沈有财的前一秒,他刚刚把饼拿出来,就着雨水囫囵的吞下去。
彼时福叔撑着伞,沈有财穿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那时候他还挺年轻,但是胖乎乎的,背着手从雨水里走过来。
一抬眼,就看着石狮子里边的忘泉。
沈有财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同身后的福叔分享,他说福叔你看,石狮子生崽了!
雨水打在地上。
整个天地一片安静,或许是被沈有财的脑回路惊到,片刻之后,忘泉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沈府很大。
便是同令王府相比,除了地理位置不同,占地面积也不见少,忘泉坐在会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前半生的岁月沉淀,纵使他一身脏污,在这种环境里也丝毫不觉着违和。
沈有财脸上带着温和,他颇有些歉意的想要给忘泉一些赔礼,但是忘泉没要,互相交谈里,他的气质和谈吐带着文雅。
没有说京城里的一切,忘泉只是在解释里,说自己家破人亡,如今剩下孤身一人,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忘泉的豁达让沈有财起了交结之心,他当即表示柳安府城里的铺子,还缺个掌柜,若是忘泉不介意,可以留在沈家当差。
这份明显的好意被忘泉拒绝,他从沈家离开的时候,只是谢了沈有财的茶水。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
忘泉还是穿着一身脏污的衣裳,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悲曲,然后在柳安府城里过了几天。
左右没有前进的目标,忘泉会在每个城镇都过上几天,看看风土人情,也选择性的让自己好过一些。
第二次见到沈有财。
是因为同其他的叫花子起争执,这么说也不对,纯粹是那些本地的叫花子,欺负他一个外来的。
他不过是在路边随意找了块地方睡觉,身上连破布都没盖,一群臭烘烘的乞丐,手里拿着打狗棍,见到忘泉二话不说,上去就打。
忘泉曾经当皇子的时候,学过拳脚功夫。
虽说上阵杀敌不太行,自保还是没问题,可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并且有源源不断加入的乞丐。
忘泉被打的浑身骨头断了几根,他被人架着,恶狠狠的盯着带头的乞丐,那人脸上带着恶毒的笑,他指着逞强的忘泉哈哈大笑。
说你看什么呢,你这种贱命,就是今天把你打死了,又有谁知道,你看什么呢!
他上来就要抠忘泉的眼珠子,生日之际,从天而降几个黑衣人,他们手里握着刀,不声不响,直接把领头的乞丐抹了脖子。
这些人一看死了人,也都害怕,四散逃离之际,又被杀了几个,忘泉瘫软在地上,眼神落在黑衣人的后方。
他认出来,这些是皇兄的人。
呵,皇兄还是不放心自己,想知道什么呢,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摊开四肢,抬头看向天空,莫名觉着,就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也不用再去寻找妻子女儿,若是她们在阎王殿等着自己,自己就同家里人一起投胎。
若是她们真的还活着,那自己就在黄泉边等着,等多久都行。
就在忘泉意识迷糊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沈有财胖乎乎的脸,这次他被捡回沈府,连带着那些死人的尸体,也被处理干净。
忘泉在流浪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他的头发因为缠在一起,经过允许,被剃了光头。
沈南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了句大和尚,这也是忘泉和观音庙结下缘分的开始。
沈有财帮助了自己,忘泉没什么报答的,他本想着给沈家的铺子免费当账房先生,可沈有财说,城外有家破庙,他想收拾出来,日后当个寺庙,有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好歹有落脚的地方。
寺庙还缺个方丈,忘泉一瞬间明白自己的出路,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
从那以后。
柳安府城就多了个观音庙。
忘泉给自己取了法号,忘泉,忘权。
这些年,忘泉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妻子女儿的踪迹,可是无意间,忘泉发现寺庙后院的梧桐树上。
有陌生人的痕迹,而且还不止一次,忘泉开始在半夜的时候,偷偷观察,那些是当初救了他的黑衣人。
他们身上带着宫里特有的标志。
就像周长放依旧放心不下忘泉,时刻派人监视着。
忘泉找人的动静小了很多,他也曾经想过,去找沈有财帮忙,可沈有财这些年已经帮了自己很多了,忘泉开不了口。
就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
他终于在后院的空地里,看见那个年轻的姑娘。
她生的明艳大方,眉眼里带着和妻子一模一样的痕迹,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忘泉在一瞬间,仿佛回到二十年前。
他手里的佛珠顿了顿,就像有心灵感应,明明从来没见过,这一刻就拥有说不出来的熟悉。
平静的生活如同死水,如今落了石子。
没等忘泉说话,就听着姑娘开口,她是给自己弟弟求好日子的。
弟弟?
那就是有爹有娘了?
忘泉无法描述心里的失落,他从姑娘手里接过红纸,到底没忍住,问了姑娘的身世。
她说自己是捡来的。
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