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王府番外·二》
忘泉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呢。
有庆幸，有忐忑，而最真实的是他往石桌后的梧桐树上看了一眼。
上边空空荡荡，白天的时候，那些暗卫会藏起来，忘泉从未深究他们的去向，今日有些庆幸。
还好，他们白天不在。
姑娘叫容霜，而她弟弟，则是和柳家的姑娘结亲，忘泉晓得这柳安府城里的很多人，其中就包括柳家。
柳姑娘是府城第一美人，知书达理，忘泉想着，这样的姑娘同容霜做姑嫂，挺好的，至少容霜有家人。
梧桐树的叶子飘飘落落下来几片。
等到容霜离开。
忘泉开始偷偷调查她的身世，其实很简单，生活在柳安府城里的妇人，多数都会来观音庙上香，可忘泉往前没有见过容霜，那就说明是最近来的。
粗粗打听几句，也就晓得她之前的生活，金陵城里开医馆的，清风庐里的容夫人从河边捡起来的小女娃。
忘泉想起令王府外的那条河，以及河水旁的焦黑手印，他想着，夫人强忍着疼痛送出来的闺女，总算平平安安的长大。
算算时间和地点，便是不需要再多的证据，忘泉用了几天的时间，捋清楚和容霜的关系，也想清楚自己未来的归宿。
他将禅房和后院打扫干净，梧桐树下的泥土，忘泉亲自动手，绕着树干洒了一圈不明显的土黄色的药粉。
以前他是一个人，可以不用在意，可是如今有了要牵挂的女儿，到底是得小心了。
他做的这些都是在白天，趁着暗卫不在，等到黑夜，月光下药粉和泥土混在一起，也不容易发现。
庙里没有合适的小和尚能做下一任住持。
忘泉绕着整个观音庙走了几圈，他想着自己要不要再坚持几天，总是要给观音庙和柳安府城一个交代。
可时间长了，却又怕京城里来的暗卫发现容霜。
柳安府城很大，可也很小。
他们白天藏匿的空闲，若是真真赶巧，忘泉已经失去过闺女一次，不想失去第二次。
他到底是为了自己选择自私一次。
那天。
忘泉下了山，他穿着住持的衣裳，府城里有许多认识他的，都会友好的打个招呼。
不管是谁，忘泉认认真真的回礼，认认真真的鞠躬，这也算是他回馈给这些施主的最后一礼。
柳家的宅院门口有棵桂花树。
大，而且香。
忘泉在门口双手合十，得到的消息是容霜去了鹊桥榭找沈濮濮。
沈濮濮他也认识，沈有财的女儿，从前自卑敏感，近两年成了亲，整个人大变样。
她常常陪着沈有财来庙里，忘泉说了声阿弥陀佛，表示打扰了，自己再去鹊桥榭走一趟，正好柳姑娘和容霜的弟弟也在。
几人同行。
在鹊桥榭里。
忘泉再一次见到容霜，这姑娘穿了身好看的裙子，站在纱帘里，就像很多年的夫人，那时候令王府也有凉亭，也有纱帘。
忘泉的目的，鹊桥榭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见到了传说中的容夫人，明明容夫人和妻子一点不像，可莫名的，容霜的气质却同她相似。
忘泉以前会担心，容霜的日子过的好不好，现今的家里人又是什么样的。
他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也在这里，忘泉算是彻底解开往日的心结。
曾经碰都不能碰的过去，因为容霜还活着，忘泉选择揭开伤疤，流出脓肿，他记得过去的一切细节。
不管是令王府的宅邸，还是河边的草地，容夫人问他，为什么不报仇。
这个问题，忘泉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曾恨的想要和周鸿飞同归于尽，自己一家不得安生，凭什么周鸿飞就能活着。
可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忘泉从皇宫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的那道圣旨，那道父皇加给自己的枷锁。
周鸿飞一辈子都没解开的心结，他以为那是父皇对于忘泉的偏爱，可其实圣旨里一字一句都是为了周鸿飞。
父皇说，天家无情，可烨儿，父皇知道你无心皇位，你的那几个弟弟，为了争夺权利死的死伤的伤。
父皇要你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拥护你皇兄的位子，绝不能做手足相残的事。
若违此誓，令王妃同你日后的子女，天打雷劈绝不入皇家祠堂！
他为了大儿子，连朕都不说，他也晓得自己的二儿子，可以不管自己，却不能不管家里的妻子孩子。
老皇帝就像寻常家的老父亲，只盼望着在临死前，给所有孩子铺好路，甚至于不惜用上恶毒的诅咒。
那时候忘泉以为只要自己不争，就不会有其他问题，他跪在地上，在父皇死之前，答应了这个请求。
可忘泉没想到，也就是父皇给自己的这道诅咒，压垮了他的人生。
他明明知道令王府的大火是周鸿飞放的，却没办法拉他一起下地狱，可悲的是周鸿飞竟然还是为了那道圣旨。
忘泉以前有多想兄友弟恭，如今就有多想同归于尽。
他离开了京城，把圣旨里的内容埋在心底，他要让周鸿飞永远怀疑，父皇最喜欢的儿子是自己。
让他日日夜夜抓耳挠腮，不得好过。
容夫人的问题，忘泉最后也没回答，他不想让夫人女儿天打雷劈，纵使不入周家的祠堂，那又如何。
他带着这个秘密，在院子里，最后喊了声女儿的小名，他同妻子总是会坐在女儿的小摇篮前，喊她乖乖。
乖乖。
令王府的小乖乖。
容霜。
金陵城长大的容霜。
禅房里的窗帘是当初沈有财送来的，应当都是上好的料子，忘泉拨了一下手里的油灯，外边的月光还好。
他站在窗子旁边，看树下的药粉上，突兀的出现几双脚印。
忘泉眼睛里露出笑，冷冷的，他对着皇宫的方向，嘴巴动了动，发出无声的诅咒。
他说。
皇兄，祝你日后，子女相残，不得好死。
油灯砸碎在禅房里，窗帘上散发着油水的味道，火光铺天而来。
这次，暗卫没能救出忘泉。
而他身上的袈裟灼烤着后背，忘泉最后落下一滴眼泪。
他想着，夫人，我好像找不到你了。
原来，你当初送乖乖出府的时候，是这么疼的啊……
——
令王府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