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
“阿……阿姐。”
屋子里的门关上。
沈南风的语气里带着怯弱,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声的同沈濮濮打招呼。
雨天的阳光不大,屋子里显得有些昏暗。
沈濮濮没有回头,她背对着沈南风,只听着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和知府往来密切。”
沈濮濮甚至于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开口就是直击核心。
沈南风没有回话,他抽了下鼻子,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那之后有两三息的沉默。
沈濮濮突然爆发,这姑娘转过身,脸色阴寒,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
“我问你,为什么和知府往来密切,沈家之后挂的是将军府,他尤善身后站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是三皇子!沈南风!你送出去的银子,你以为你买的是官?你买的是把沈家的命挂在了周长放的身上!”
“日后若是皇上想要惩治谢家,你送出去的把柄便是重锤!但凡上边要动你,便是一个小小的污点都不会放过,你姐夫若要保你,不管是谢家还是沈家,都逃不过你懂吗!”
她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珠玑,沈南风被吼的垂着肩膀,小少爷的眼睛里边通红,牙齿咬着嘴唇,坚持一声不吭。
沈濮濮眼睛里是因为生气而聚集的生理性的眼泪,她手指捏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压住心里的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有两步远的距离,沈濮濮抽抽鼻子,她努力吸气,放平了语气。
“沈南风,之前送出去的银子不要管了,今后你和知府之间,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明日你随我去尤府,找多些人,大张旗鼓的再送一箱银子过去,借着这次的借口,就说是——”
“砰!哗啦——哗啦——”
她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打转转,解决办法是沈濮濮在马车上琢磨了十多天才想出来的。
周长放和尤善既然想把这件事捂着,偷偷摸摸的进行,那沈濮濮就光明正大的宣扬出来。
左右现在还是周鸿飞当皇帝,周长放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那银子背地里说是买官的,可是其他人不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沈家挂着柳安府城首富的名声,就当是给柳安府城做贡献。
她要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柳安百姓,沈家送了十几万两银子到知府衙门,支持柳安府城之后的修建整理。
为了把沈南风从这场买官里边摘出去,沈濮濮还得要尤善亲自写下表彰书,为的就是有份证据。
她替沈南风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却看着沈南风突然挥着袖子,把桌子上所有的杯盏全部扫落在地上,打断沈濮濮说话的哗啦声,就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沈南风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过去顺风顺水,从未被人训斥,满心的天真以为家里人就是避风港湾。
沈濮濮这次真气了,是以才一开始就说了重话,沈南风却声嘶力竭,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咬着牙。
“是!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拿银子买官!我没有上进心!我一辈子都是废物!”
“可我本来就不行!你为什么要逼着我去考取功名!我天天看书!天天交朋友!跟一群看不起我的书呆子坐在一块!”
“人家吟诗作对!我只能跟着附和!人家说策论,我什么都不懂!表面上叫我沈少爷,背地里谁不说我是纨绔!”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能怎么办!我除了买官我能怎么办!”
那一地的碎瓷器,如同沈南风这些日子被压抑的痛苦,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小少爷的自尊心把他捧得高高的,却不敢落下来。
以前沈濮濮在柳安府城里,至少他难过的时候,还能有个地方吃吃喝喝,平复心情。
魏竹青好意带着沈南风在周围的府城里同今年要赶考的才子们交流,可就是这个无心之举,却正好勾起沈南风心里隐藏的自卑。
他总觉着,自己考取功名是被沈濮濮赶鸭子上架,若是有那个能力还好,沈南风一直不自信。
这才导致,那边尤善一抛出橄榄枝,他立刻上钩。
沈濮濮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的沈南风,眼眶里的眼泪终于缓缓落下。
她两只手垂在衣袖里,不自觉的发抖,明明想要挤出笑,最后却成了难堪的眼泪。
“是我逼的……”
“好……”
沈濮濮面色不改,直挺挺的从碎裂的瓷器上走过去,她脚上的绣鞋软的很,微微用力,便直接割破了脚心。
带着血的脚印从屋子里走到门口,沈濮濮仿佛察觉不到疼,外边雨水还没停,因为争吵,丫鬟下人有眼力劲的没有往这边凑。
沈濮濮压住喉咙里的痒,摆正了腔调,“揽月,备马车,去墓园。”
沈濮濮扯着沈南风的胳膊冲进雨幕里,浑身的衣裳湿透,源源不断的血迹被雨水冲走而后又流了一地。
揽月撑着伞,吓得尖叫,“小姐!你脚受伤了!”
她把伞挪到沈濮濮头上,想要带她去找大夫,却被沈濮濮一把拨开,“叫马车!”
那些吃饭的护卫还没走,就看着大雨里被将军捧在手心里的娇气的夫人,整个人淋成落汤鸡,她的手掌紧紧的抓住身后的小少爷。
两个人离的很近,却又像是隔的很远。
等着马车一路进了墓园。
娘亲的坟墓前还有盛开的鲜花,沈濮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嘴上的口脂被雨水冲掉,本来苍白的脸色这会更加苍白。
她也不管身后的沈南风,腰背挺的直直的,眼睛被大雨打的睁不开,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墓园里。
“娘,我带阿弟来见您了。”
“都说长姐如母,自从您走后,阿爹不在家,管教阿弟的任务本该落在我身上,可我没做好。”
“让阿弟走了歪路,他懂也好,不懂也好,娘,我给您磕头,希望您地下有知,给我条路。”
“娘……,”沈濮濮的哭声彻底响起来,沈南风压抑着痛苦,却不知道沈濮濮这些日子里的煎熬。
她在外人面前不敢哭,在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娘亲面前,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濮濮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弓起的后背如同承担着千万的重担。
沈南风终于跪了下来,他带着哭腔和难受。
“阿姐……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