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七
令王爷找了七天七夜。
他一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终于在王府后山的溪水旁，找到一缕干透的血印。
那是一方看起来有些秀气的指骨，挣扎着带着扭曲的痕迹，地上的血迹拖的很长。
这东西出现的突兀，周围干干净净，那些护卫们绕着旁边寻找其他的线索。
可令王爷蹲坐在地上，眼睛盯着这块血迹，他这些天压抑着的茫然，慢慢转成绝望。
夫妻间的心有灵犀。
只是看到的一瞬间，他就明白，这是令王妃留下的，在那场大火里。
身后跟着的护卫离的有些远，溪水的声音带着哗啦啦的响。
周围一切的景色成了虚无，他脑子里紧绷着弦，在用力的撕扯拉拽，手印就像一个信号。
一方面提醒着令王，或许夫人还活着，她从火场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一丝希望。
可另一方面，夫人最怕痛，往前给闺女绣香包，被针戳了下手都会撒娇，那么大的火，她该有多疼。
溪水和蝉鸣越来越远。
令王倒在地上的时候，沉闷的声响惊醒外围，侍卫急忙赶过来，就看着他的脸压在血手印上。
众人手忙脚乱的把令王扶起来，而后惊悚的发现，往前总是潇洒自如的令王爷，七窍流血。
眼睛下方的血迹清晰明显，他竟然生生疼的自己失去五感。
太医院里的御医，足足守了令王三天，才堪堪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那清醒过来的令王，得到关于令王府失火的原因。
却是因为一个教头，他无望的眼神望向身边站着的皇兄，那身黄色的龙袍刺的令王的眼睛疼。
三天没进水的嘴唇干的淌血，他就说了一句话，可那一句话，打破所有的僵局。
小院子里。
忘泉低垂着眼睛，周围人安安静静，风吹过树叶，带来夏天的燥热。
当初那场大火，也发生在一个夏天。
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可语气依旧平淡，这人像是疑惑，也像是把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说。
“皇兄，父皇生前那道遗旨，我没藏在令王府。”
只是一瞬间。
周鸿飞的脸色大变，眼神冰冷，气质泠然，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同马公公使了个眼色，让伺候的丫鬟太监都退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兄弟两个。
周鸿飞从一旁拖了椅子坐下，他和令王面对面，如今也不戴着那张兄长的面具，扒下所谓的兄友弟恭，皇宫里哪有所谓的感情。
周鸿飞勾起冷笑，他夸奖令王聪明，父皇从小就喜欢老二，说他心性洒脱，纵使老二要出宫建府。
父皇都不舍得让其去太远，你见过哪个王爷食番位，留在京城的，父皇偏心，明明自己才是嫡长子。
可从小到大，受到的夸赞还不如令王来的多，周鸿飞知道老皇帝死之前，曾经见过一次令王。
那会子天气还冷。
马公公去司务府领碳，恰巧遇到脚步匆匆的令王，这本是个小事，可二日之后，老皇帝就死了。
马公公自小跟着周鸿飞，心里自然是向着主子的，他说见到令王进殿，留了个心眼，一直在柱子后边守着。
令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方圣旨。
那是老皇帝的最后一道命令。
里边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府上的幕僚提出假设，如果那是继位圣旨呢？
以老皇帝的偏心，周鸿飞想着，有这个可能。
他提防了很久，真的提防了令王很久，纵使在同其他兄弟争权夺位的时候，也没敢放松警惕。
可令王依旧吃喝玩乐。
他陪着妻子和女儿，每天吃酒喝茶，周鸿飞活的胆战心惊，每每听着暗卫汇报令王的日常，都会沉默很久。
可能就是这份沉默，让周鸿飞内心扭曲。
直到他做了皇帝。
可一日不知道遗诏写的什么，周鸿飞一日不得安生。
如今令王无心政事，得过且过，有一天他突然想要权利，那么遗诏一出，又要怎么办。
周鸿飞惶惶不安。
还是手下那群幕僚，那时候应该已经是朝中大臣了，他们给周鸿飞提出建议。
既然找不出来，不如就毁了吧。
那场大火。
确实是人为因素，可根本不是教头，也不是私怨，那只是一个皇帝的臆想。
他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害死亲兄弟的一家人。
周鸿飞挂着冷笑，整个人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的呢？朕以为做的很干净，你怎么知道朕是去找遗诏的。”
令王的眼睛里射出仇恨。
他想要生生挖了眼前人的心。
周鸿飞的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回答，令王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身上的伤还没好，他从皇宫里走了出去。
此后，失踪。
京城里少了个令王。
柳安府城外的观音庙，多了忘泉大师。
而令王为什么知道，因为血手印上的拖拽痕迹，是圣旨两旁的横杆。
令王妃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遗诏，那一瞬间，令王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的七窍血，把地上的横杆染的乱七八糟，侍卫没有发现异常。
自然周鸿飞也不懂。
安静仿佛会蔓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容琉的那两个问题，不消得到任何回答。
因为忘泉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
哪里还有什么小郡主，他们家破人亡，就是皇位上的男人害的。
容霜的眼眶有些红，单单是一通讲述，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令王府。
鲜花织锦，满目疮痍。
容夫人的性子直，她从来都是有仇必报，如今听了忘泉的话，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不杀了你皇兄？”
“明明已经知道他害死了妻女，为什么选择逃离京城？”
这并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纵使那人是自己的兄长。
可忘泉却摇头，佛珠因为用力而被捏的咯吱作响，忘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满天的神佛如同白云。
他没解释，就像当年没有告诉周鸿飞一样。
忘泉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披着袈裟，他朝着容霜行了大礼。
容霜吓得后退，被沈濮濮扶住，众人不明所以。
忘泉离开之前，将手上的佛珠褪下。
刻着海棠花的令牌藏在他的袖子里，他用佛珠换了夫人的遗物，容霜捧着手里的佛珠。
看着面前的亲爹，她现今还有些恍惚，脑子里一片浆糊。
忘泉让容霜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她前半生被容夫人教养的很好，便是自己看了，也会觉着骄傲。
父王母妃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她曾经是自己最心爱的宝贝，或许中间出了一些意外，可纵使到了现在，他依旧希望容霜的人生，顺风顺水。
男人宽厚的手掌落在头发上。
容霜两只手捧着佛珠，眼眶的红色还没消失，忘泉露出了这些年唯一的真心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听见。
“乖乖，父王很庆幸，你还活着。”
院子的门从里打开，忘泉红色的袈裟消失在门外。
众人站在一块，眉眼里带着同款茫然，只有容霜离的远了，外边好像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里的金色带着热切。
姑娘突然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
二日。
观音庙里突然传出消息。
方丈忘泉大师圆寂，就在后院的禅房，他浑身浇了火油，自己拿灯点火，保持着坐立的动作，竟然直到死，都一动不动。
消息一出。
柳安府城的百姓哗然，她们习惯去庙里同忘泉大师聊聊天，这人看事通透，不管什么问题，都能帮忙分析。
如今突然圆寂，竟然还惹了不少人，自发的去寺庙烧纸钱。
僧人把忘泉大师的尸体红布盖着。
沈濮濮她们到的时候，后山的坑已经挖好了，容霜握着手里的佛珠，眼泪就没停过。
她们这行人并不突兀，来祭拜的许多都哭出声，红布下的狰狞没有人见到，直到尸体埋了土，立了碑。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下山。
沈濮濮捐了香油钱，问能不能在山上住一晚上，僧人开了房舍。
夜里。
露水打湿墓碑。
容霜坐在坟前，她没有说话，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沈濮濮不放心，同柳扶欢离的不远不近的陪着。
她看着容霜歪着脑袋搭在腿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刚刚知道一切，就失去了爹。
为什么她要知道这些真相，她本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现在却背负着重担。
是要恨皇位上的那个吗？
他曾经因为瘟疫，给自己发了很多的赏赐，容霜觉着皇上是个很好的皇上。
可现在不行了。
……
柳扶欢满心担忧，她和沈濮濮一左一右的靠着树木，压低了声音，冲着容霜抬抬下巴。
“沈姐姐，我们要过去吗？”
墓碑上的露水，像是眼泪。
沈濮濮突然想起来，她曾经和谢涣聊起的过往，谢涣能一眼看出来忘泉是曾经的令王。
那么周鸿飞呢？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令王如今在柳安府城出家当和尚吗？
或许忘泉大师的死，就是最好的解释。
沈濮濮长叹一声，黯然沉默。
“只有他死了，容霜才能一直姓容。”
坟前坐着的姑娘，背影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