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六
宽阔的跑马道中间。
四娘走在前边,两只手握拳放在肚子上,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容琉和柳扶欢并肩走在一块,他俩都是一身青衣,端的是十分般配。
而在二人之前,四娘之后,跟着的则是一身僧袍的忘泉大师。
佛珠挂在脖子上边,忘泉大师双手合十,低着头只管看路,前边四娘不时的提醒几句。
说是往这边,沈濮濮和容夫人站在阳光下,拿手遮着额头上的阳光。
忘泉大师突然造访,惹的众人措手不及。
容霜从亭子里出来,走到容夫人身边的时候,忘泉大师等人也正好停下脚步。
众人互相见了礼。
沈濮濮朝容霜看了一眼,邀请大家去会客厅里坐,那边空间大,左右忘泉大师不像这些小姐妹,总得更加正式些。
揽月在哄小伯爷。
有丫鬟给会客厅里上了清茶和水果,忘泉双手合十,又道了声谢。
沈濮濮坐在主位,等着忘泉喝了一口清水,这会子才语带疑惑,“大师今日怎么有空来鹊桥榭?”
要说交情,也只有沈有财和忘泉大师有交情,甚至于可能还有私情。
沈濮濮很少听说忘泉大师下山,纵使是采购要用的零碎,也是寺庙里的其他僧人,是以今天在鹊桥榭里看着,她着实不太理解。
沈濮濮的疑问开口,忘泉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偏东的容霜,这姑娘的眉眼依旧清晰,他的眼神太过专注。
众人随着忘泉的眼神同时看向容霜,几个呼吸之后,容霜尴尬的脚趾抓地,眼神飘忽。
容琉单手抵住下巴,轻咳几声,他家姐姐虽说大大咧咧,可是这个叫忘泉的,出家之人,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目张胆。
着实有伤风化。
沈濮濮瞬间明白忘泉的意思,她试探性的开口,“大师今日来,是为了容霜?”
或许他已经认出来了。
而果不其然。
忘泉念了一声清心咒,这才把自己过来的目的缓缓道来。
他未曾说起容霜的身份,先解释了自己在没出家之前,曾经长于皇城,那时候他还不叫忘泉。
他有自己的俗家名字,叫周裕。
旁人更多的时候称呼他为令王。
椅子划地发出刺耳的吵闹声,容夫人扶了下自己的椅子把手,她面上清冷,摆正身子,示意继续。
容霜才才听说自己可能是小郡主的身份之后,这立马又蹦出来个令王。
她有些接受不适应,条件反射的去看沈濮濮,却发现沈濮濮没有反驳,反而是一脸认真的等着后续。
那之后忘泉说的,和往前谢涣话里的差不多,老皇帝死后,瑞王夺权,整个皇宫乱成一团。
周裕身为闲散王爷,本不参与到这其中。
他见天的窝在自己的令王府,逗弄小闺女,等着一切风平浪静,周鸿飞登基,令王这才穿着亲王服,前去参拜。
周裕以为自己的退让,至少能保住安宁,可在之后,惨遭灭门的却也是他。
说到这里,忘泉仿佛回想起当初的情形,他单手按了按心口,疼痛让忘泉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令王府的惨烈还是历历在目。
他曾经有妻有女,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女儿还不到一岁半,那时候长着四颗小奶牙,不会走。
他清楚的记得,皇兄叫他去吃酒之前,女儿身上穿的小裙子是粉红色的。
侍卫冲进宴会里通报令王府走水,令王喝的迷迷糊糊,皇兄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有许多朝臣要陪着。
可他又不能喝多,要保持皇帝的尊严,只能由令王代劳,人在屋檐下,令王秉持着听话总比不听话要好过的原则。
但凡皇兄一个眼神,他仰头就灌,那天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朦朦胧胧里,周围人的眼神看向自己都带着怜悯。
令王还残留些许的神智,晓得夫人爱吃虾,怀里揣着从盘子里装起来的虾尾。
他倒在酒桌之上,被人架着回去令王府,大火的热浪滚烫扑面而来。
令王身体里的酒气瞬间蒸发,整个令王府成为一片火海,里边安安静静的,连声惨叫都听不见。
他腿脚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往府里跑,却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他们架住令王的胳膊。
令王声音撕裂,却又小心翼翼,酒气带着生理性的反应,他看向周围所有人,面带希冀。
他问王妃和小郡主呢,是不是救出来了?!她们在哪?!她们在哪?!
那一瞬间。
周围人低下的脑袋,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龇牙咧嘴,叫嚣着夺去令王所有的心爱之物。
怀里的虾子掉在地上,被泥土沾满脏污,令王一心去找令王妃,四个侍卫都没拽住他冲向火场的动作。
满头黑发被烧的蜷缩在一块,最后是七八个侍卫,死死把令王围在中间。
他在大火里没有找到夫人,也没有找到女儿。
一场过往成了唏嘘,不仅沈濮濮听的心酸,在座所有人,都面露怜悯。
这个表情令王见了太多了,他低垂着脑袋,柳扶欢弱弱的开口,“大师说的过往,和今天过来的行程有什么关系吗?”
毕竟忘泉大师最先找的是柳府。
那时候容霜不在,柳扶欢带着忘泉大师来鹊桥榭。
“容霜施主,同我死去的夫人生的很像,敢问施主,生辰八字几何?”
容霜抬眼看向容夫人。
而面色清冷的容夫人,回应着并不晓得,只是把捡回来的那天,当做容霜的生辰。
不过若是按照骨龄,她长长的睫毛打在下方的眼睑上,整个人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艳。
“确实一岁多,当时我捡到霜的时候,盆里有个令牌,刻着龙纹,金色的,下方有令字。”
“这东西现在在我们住的院子里,我没带在身上,约莫是有人情急之下塞进去的。”
那东西是容霜身份的证明。
忘泉一瞬间抬起头,原以为天人永隔的至亲骨肉,如今好好的站在眼前。
他颤抖着嘴唇,有一时间没说话。
几个呼吸之后,这才望向一旁的容夫人,“施主可否把令牌给贫僧看看?”
容夫人就点头。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藏着掖着就没有意思了,索性这会时间还不晚。
众人又从鹊桥榭到容夫人现在住的院子。
好在那边离的不远,原本也是属于沈濮濮名下的,不消坐马车,步行一炷香的功夫。
就能看着朱红色的大门。
院子整体不算大,三个人住刚刚好,而除了这片院子,容夫人还给容琉单独买了一片当婚房。
她说了,若是容霜日后出嫁,也会陪嫁一套住宅,届时在夫家不开心,有房子有底气。
可谓是很有当家经验了。
众人在院子外的回廊里坐着等,容夫人从房间里拿出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粉紫色花布。
她将东西递交给容霜,众目睽睽之下,容霜一层层的把花布打开,露出里边金色的令牌。
纵使过了许多年。
这令牌看起来依旧崭新,应是细心爱护,再加上平常不怎么拿出来,上边的字迹清清楚楚。
忘泉手里捏着佛珠,他的眼神同众人一起落在令牌之上,随后眼神里带着震荡。
尽管极力掩饰心情,可忘泉还是没忍住,他就朝着容霜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容霜把令牌递过去。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东西,那令牌正面有令字,背面刻着一朵海棠,忘泉的手指留恋的抚摸着海棠花。
“这是我夫人的令牌,她名字里带了海棠二字,这棵海棠花,当初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他夫人,便是曾经的令王妃。
如今一切可谓水落石出。
那场大火,令王妃拼命把闺女装在大盆里,顺着水流送了出来,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孩子,可为母则刚。
后边是熊熊大火,慌乱之中令王妃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塞进了木盆里,她看着远去的木盆,或许眼含热泪。
或许还在期待着以后,如果有好心人能救了她的女儿,那么就算是死,令王妃也会在天上保佑这个好心人。
之后时间一晃。
容霜对着忘泉的光头,着实喊不出来一声爹,她喏喏的点头,表示晓得了。
忘泉虽说早有准备,可还是被这个好消息惊到,整个屋子里有些安静。
容夫人轻叹一声。
容琉站在容夫人后边,他安抚性的握了一下容夫人的胳膊。
容琉并没有听到过容霜的那番表明真心的话,他神色清淡。
“接下来呢?”
众人回头。
“还有什么消息?阿姐要去京城当小郡主?还是这位大师回京城当王爷?”
容琉并没有太过偏激,他像是真的疑惑,忘泉从令牌里回神,终于开始讲了大火之后的故事。
他并没有如同传闻里那样痴傻,相反,在未曾出家之前,令王爷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
他吃不下睡不好,那段时间瘦的像是一只恶鬼,从王府里烧焦的床铺查起,不管是味道还是残留的痕迹。
令王爷一点点的线索都不舍得放过,皇上知道他心里难受,便也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