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五
鹊桥榭的凉亭里边。
沈濮濮躺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手里的团扇,周围镇着冰块,扇子带起的凉风舒舒服服。
沈濮濮半眯着眼睛,眼神搭在正前方,容霜两只手杵着下巴,整个人半趴在石桌上边。
她保持这个动作足足有小半天了,从到了鹊桥榭,和沈濮濮打了声照顾,就一言不发的思考人生。
桌子上有冰镇着的西瓜和葡萄。
这方安静惹的沈濮濮嘴里有些干,她轻轻的咳嗽一声,“容霜,给我递串葡萄。”
容霜迷茫的转头,歇了好几个呼吸,这才慢腾腾的回了一声,“哦。”
随后她端着切成小块的苹果,直愣愣的递到沈濮濮面前,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沈濮濮的眼神里流露出你看我开心吗的表情,而这会子容霜才反应过来,她一拍脑门。
“看我这记性!”
葡萄是番邦新鲜摘的,冰在冰块里边晶莹剔透,沈濮濮和容霜面对面坐在一块,她手里拿了块帕子,一边擦葡萄上边的水渍一边同容霜搭话。
“我还没问你,怎么了,来到这里也不说话,遇见什么情况了?”
沈濮濮怕容霜在外边被人欺负,她对柳安府城不熟,也不懂这边的风土人情。
容霜嘴里塞了两个葡萄,闻言皱起眉毛,她顿了顿,这才有些迟疑的开口。
“濮濮,你有没有见过,观音庙里的忘泉大师?”
彼时沈濮濮正在擦拭手里的葡萄,她心下一惊,葡萄粒顺着桌子往容霜的方向滚去,容霜没察觉,顺手捡起来还给沈濮濮。
却一抬头,看着面前姑娘眼睛里的意味不明,她嘴里的葡萄突然不甜了,小心翼翼的。
“怎……怎么了?”
沈濮濮只觉着如今自己像是一个老妈子,操心着所有人的问题,她轻叹一声,索性也不吃了。
“见过,你什么时候去的观音庙?”
“就昨天,”容霜又想起昨日的情形,她单手杵着下巴,“替容琉和扶欢去观音庙求吉日,濮濮,你见过忘泉大师,有没有发现……”
容霜咬了下嘴唇,外边的太阳蒸的大地热气腾腾,她终于说出自己的怀疑。
“你有没有发现,我和忘泉大师长的有点像?而且昨天我是第一次见到忘泉大师,可心里总是有些奇怪,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容霜不晓得应该怎么形容,她有些纠结,可看了周围所有人,能说心事的竟然只有沈濮濮。
她心里有个猜测,大胆的很,不敢同容夫人讲,只是试探性的点一点沈濮濮。
而反观沈濮濮,她如今已经镇定下来,容霜眼睛里的探究太过明显,她就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发现了。
她问容霜所谓奇怪指的是哪方面,容霜不假思索,忘泉大师身为出家人,却对容霜的身世多有关心。
就像那句亲弟弟,一般来说,但凡有客人过来求日子,谁会多嘴问一句是亲的还是不亲的。
容霜说了干弟弟之后,忘泉大师手里的狼毫笔,在红纸上渲染了一大滴墨水,时辰被遮的看不清楚。
忘泉一时间停了手,容霜看的奇怪,她扭头对着面前光秃秃的脑袋,“方丈,怎么了?”
沈濮濮也和容霜一样,她好奇的看着前边的容霜,“所以怎么了?”
容霜说,忘泉大师露出一个很心酸的笑容,他一直没敢看容霜的眼睛,握着笔的手也微微颤抖。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蔓延,忘泉没有说话,容霜掩饰性的解释了一句,“我是干娘从金陵城外的河边捡过来的……”
梧桐树叶发出轻响。
忘泉换了张红纸,他先是把所有的时辰都写的清清楚楚,砚台压着纸头,他这才双手合十,垂着眼睛同容霜说话。
“施主怎么称呼。”
容霜回了礼,“容霜。”
这名字是容夫人取的,忘泉大师的闺女想来不叫这个,他半是感叹的轻轻回忆。
“施主同贫僧的一个故人生的很像,是贫僧无礼了,施主莫怪,阿弥陀佛。”
那之后容霜就从观音庙离开了。
她勾了下自己的眉毛,半是疑惑,“我总觉着,那个忘泉大师像我爹……”
不等沈濮濮回答,容霜立刻自己反驳,“当然,我知道他是出家人,肯定没有孩子,而且我也没有见过我爹,只是一种感觉,如果我有爹的话,大概就是那样。”
她一边说话,一边肯定的点点头,还想着得到沈濮濮的肯定,沈濮濮却反问一句。
“如果他真是你爹呢?”
??
容霜不理解。
“如果他真是你爹,因为某些不明确的原因,不得已放弃了你,现今你是打算认回这个爹,还是继续跟着容夫人?”
这个问题,沈濮濮曾经问过容霜。
那时候容霜态度坚决,可人都说血溶于水,就像现在,容霜和令王爷只是见了一面,她心里就开始动摇。
沈濮濮想知道,那么容霜原来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面前的姑娘果然有些沉默,她两只手搅在一起,等到许久之后,才听着容霜说话。
“当然是跟着干娘啊。”
“我从小的记忆就是在清风庐,干娘教我认草药,给人看病,去山里采人参,我说他像我爹,只是觉着像而已。”
“就是真的是我爹,那又怎么样,他又没养过我,就算有不得已的原因,我也只跟着干娘。”
容霜的声音不高。
在这凉亭里却带着回音,她的语气坚定,从来说的都不是假话。
沈濮濮心下有些宽慰,她伸手拍了下容霜的肩膀,没等说话,亭子外边有另一个声音。
“有你这番心,干娘也算没白养你。”
容夫人穿了一身宽大的点紫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她伸手撩开凉亭外的纱帘,也不知道在外边站了多久。
沈濮濮和容霜同时抬头,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容霜局促的喊了一声干娘,好像把这些事情说给沈濮濮却不说给容夫人,就像是一种背叛似的。
她有点心虚。
容夫人却没察觉,她朝着两个人摆摆手,示意都坐,其他的话还没说,先吃了几个冰葡萄润润喉咙。
外边的太阳着实的大,容夫人被烤的难受。
等休息过来,容夫人这才把当初和沈濮濮说的那些,写有令字牌的身份证明,以及容夫人自己的猜测,全部告诉容霜。
她有可能是小郡主,高高在上的身份。
而非在一个破旧的药炉子里,每天守着病人,还得给他们端汤换药。
容夫人瞒了这么多年,容霜以前只觉着自己在清风庐过的开开心心,怎么来了柳安府城,见了一趟和自己长的有些像的寺庙方丈。
一切就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原以为是个被抛弃的孤儿,如今成了被抛弃的郡主。
哦,当然只是猜测。
容夫人眉眼里带着怜惜,她之所以瞒着容霜,是因为当初的令王府已经烧成灰烬,令王爷下落不明,令王妃生死未卜。
若是容霜回去认亲,她那么小,不仅活不下来,还不知道会经受多大的灾难。
因为今天听到容霜说起山上的寺庙,再加上沈濮濮那明晃晃的差点直接就要杵容霜脸上的#你爹就是山上的那个方丈方丈就是令王爷#的态度。
这个秘密,容夫人大概会瞒到自己死,她把容霜当亲闺女,只想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
双方言辞结合。
容霜大致捋出时间线,如果自己真的是令王府的小郡主,那么昨天见到的方丈,就是亲爹。
她迷茫的坐在凳子上。
沈濮濮和容夫人对视一眼,两个人有默契的同时起身,说出去走走。
给容霜留下足够的空间和安静,偌大的凉亭里边,微风卷起纱帘。
沈濮濮和容夫人并肩走在一块,她颇有些歉疚的同容夫人解释,那天在观音庙下边的官道上,沈濮濮是想告诉容夫人真相的。
可是突然出了柳扶欢的事情,就一直耽搁到现在,沈濮濮以为容霜不去观音庙,这事情就不会发生。
没成想容霜自己去了,如今造成现在的局面,沈濮濮怕容夫人多想。
烈日炎炎。
假山处有潺潺流水的小溪,鹊桥榭处处流露出金钱的味道。
容夫人看着小溪里的锦鲤,红色的鱼尾摇曳出满地的水纹。
她爽朗一笑,说是还要感谢观音庙,往前容霜还小,容夫人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身世。
等到她长大,又没办法解释,现在她能自己发现也好,至少以后的路,不管走哪条,都是自己选的。
假山旁边就有喂鱼的鱼食。
沈濮濮抓了一小把,然后洒进水里,这边和凉亭离的不远,隐隐绰绰还能看到里边容霜的腿。
她的裙摆处带着花枝的刺绣,脚上的鞋子也坠着珍珠,看的出来是娇养起来的小姐。
在沈濮濮二人即将热死之前,容霜终于动了,她一把撩开纱帘,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干娘!濮濮!”
沈濮濮二人一起抬头,与此同时,身后有四娘通报的声音。
“小姐,家里来客人了。”
——
猜猜客人是谁?
顺便猜猜令王府当初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