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
鹊桥榭里依旧收拾的隆重。
老沈家祖传下来的迎接仪式,必须得有红毯和花盆。
沈濮濮对此已经习惯了,毕竟头一回见着的时候,她还以为沈有财要和忘泉大师成亲了。
沈寒等一众人手里牵着马,眼看着鹊桥榭的宅子,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有些不知所措。
三五带领小厮下去拴马,沈南风则是热情的招呼兵将们赶紧进屋,会客厅里的丫鬟已经准备好了茶水。
有他在,沈濮濮能轻松许多,主院里备好了热水,一路疲惫,沈濮濮则是先去梳洗换衣服。
如今已经十月下旬,天气虽冷。
可鹊桥榭里的景色却丝毫不减。
不管是花花草草还是假山流水,摆着红尾的锦鲤头顶着睡莲,微微泛黄的叶子和卷起来的花瓣,都不像深秋才有的景象。
沈寒在亭子前顿了顿足。
沈南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亭子里的美人榻上铺着毛绒绒的狐狸皮和蚕丝被,两旁的帘子挂在金钩上。
对于谢家军,沈南风是由衷的自来熟。
虽说没怎么见过沈寒,不过新兵能快速爬上如今的位置,想来也是吃了许多苦的。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里略显轻松,“这亭子是专门给阿姐修的,往前天气热的时候,水汽凉爽,她总爱在亭子里看话本子。”
“后来习惯了,天冷也免不了往这边跑,姐夫怕她冷,那些狐狸皮和雪貂皮,都是他亲手猎的,铺起来不仅暖和,而且轻薄方便。”
说到这里,沈南风就很佩服谢涣。
性子那么冷清的一个人,对于沈濮濮可谓是细致入微,有时候沈濮濮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他都能想到。
沈南风一方面觉着自己的地位被谢涣抢了,另一方面喜大普奔。
毕竟谢涣对沈濮濮好,总比两个人见天掐架的强。
“睡莲也是姐夫送来的,柳安这里的睡莲多数都是春夏季的,秋冬的时候就冻死了,姐夫不知道在哪里找的种子,一年四季都开花,是不是还挺好看。”
沈寒的眼睛落在美人榻的狐狸皮上,随着沈南风的话,又转到睡莲上边。
他神情里带着意味不明的隐忍。
小少爷却没看出来,依旧叭叭叭的,主要是想着他们都是旺苍县出来的,谢涣手底下的兵,肯定对于谢涣有着盲目的崇拜。
自己多说说谢涣的好话,不一会就能拉进双方的距离。
以前他跟秋年之和其他副将就是这样相处的。
这招对于别人来说,或许着实有用,但是对于沈寒来说,可谓杀人诛心。
他迫切的想从沈濮濮的生活里,看出一丁点的不如意,以便自己有报恩的能力。
可是没有。
不管是家人还是爱人,沈濮濮的娇贵所有人都宠着。
眼看着沈南风还有继续介绍院子里的假山的趋势。
沈寒实在听不下去,拔腿就走。
小少爷哎了一声,从后边跟上去,然后把手搭在沈寒的肩膀上,跟哥俩好似的。
后边兵将看的眼睛都瞪直了,要知道沈寒之所以在军营里出名,就是那份天王老子都不理的冷漠。
如果说谢涣是清冷,但是心怀大义。
那么沈寒就是无所谓,生死都无所谓。
很少会有人跟他称兄道弟,就连自己手下的兵,也是恭敬疏离的喊着百夫长。
兵将们一边感叹两个人有缘,一边互相戳了戳。
沈小少爷这招还挺好使,自来熟的性子让沈寒拒绝不了,那不就只能做朋友了么。
等回去他们也试试。
而这边沈寒是怎么想的。
他握着长剑的手掌微微用力,心里莫名想起以前沈濮濮说的,她说自己和她弟弟差不多的年纪,看起来很像,所以才会觉着可怜。
但是就沈南风这个性格,他八百辈子也学不来。
哪里像了!
会客厅里擦的干干净净,连茶杯都能反光,年纪小且秀气的丫鬟们,把托盘里的糕点放下,有序退出去的时候,同沈南风他们福了福身子。
兵将们都是大老粗,哪见过这种温柔乡。
虽说只是丫鬟,一个个红了脸。
“各位请坐,权当到自己家里,千万别客气。”
“一路上护送我姐辛苦了,晚上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
小少爷财大气粗的摆摆手。
兵将们受宠若惊,急忙说不用,这是自己应该做的,职业所在嘛。
等着沈濮濮出来。
不出意外,沈南风又和这群人打的火热。
她颇有些无奈的扶额,在门口顿了半个呼吸的功夫才进去,沈寒顺着脚步声抬头,就看着沈濮濮换了身烟紫色的纱织长裙,裙摆处有大多大多的藤萝花。
她应是洗了头发,但是谢涣不在,没人给她用内力烘干,见外客总不好披头散发。
那头鸦青色拿玉簪子松松垮垮的挽了起来,陪着这身烟紫,整个人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
沈濮濮未语先笑,眉眼里带着温柔,“别听沈南风胡说,大家辛苦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府里有客房,务必休息一晚再回去。”
“厨房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晚上好酒好菜。”
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沈寒又开始出神。
夜晚招待的还是沈南风。
沈濮濮自己坐在屋子里,对着烛火给谢涣写信。
好像自从成亲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有很多都是靠着书信往来,老沈苦中作乐,权当写情书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感受过给别人写情书,倒是收过不少。
如今换换角色,也不觉着违和。
她话里带着絮叨,从天寒地冻写到春暖花开,会跟谢涣说自己路上遇见的一草一木,也会说鹊桥榭里的丫鬟婆子。
往前沈濮濮曾经问过谢涣,会不会觉着自己每天话很多,彼时谢涣就抱着沈濮濮,坚定的摇头。
他这人生来就是这幅冷清的模样,能娶到沈濮濮,三生有幸。
烛火亮到半夜。
床铺上的沈濮濮,睡的翻了个身,那封信封着火漆,写着夫君亲启,最下方还用朱砂点了几个红色的小心心。
着实一副情书的模样。
而同沈濮濮如今的安适相反。
谢涣的谢家军和周长放带领的皇城军,于十月十五从旺苍县出发,目标直指八建山。
军队浩浩荡荡,扬起的谢家军旗带着黑底红字。
八建山地势偏僻,早有些亡命之徒接到消息,保持中立的趁着夜色全部偷偷溜走,而那些有野心的,却拜在瑞王门下。
瑞王来者不拒,为今之计,他急需大量的江湖人士,只有这样,才能对抗谢涣的谢家军。
倒是三皇子,瑞王没放在心上。
十月二十。
军队围住八建山,建立驻地。
二日。
秋年之带着扩音的喇叭爬上投石车,他单手插腰,旁边还放了个温水的茶壶。
谢家军打仗前一波操作,都是苦口婆心的劝降。
这个活计谢涣做不来,其他副将也嫌丢人,于是就交给了秋年之,别说,军师在屁话多这一职业里,还真十分出色。
“瑞王啊!来来来,往这边看,我是本次谢家军的谈话代表,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秋……”
支起的素色帐篷里。
周长放一身软甲,面色带着一言难尽,他对面坐着的就是谢涣,周围围了一圈的兵将。
三皇子嘬了口牙花子,眯着眼睛,“秋军师一向这么……,口若悬河么。”
他想了半天才找出个相对文雅的词汇。
李长城一拍大腿,嘿嘿一乐,“不瞒三皇子说,咱们军师打仗不行,但是脑瓜子灵活,口才也是一顶一的,这会子才开始,您等着瞧好吧,那一壶茶都不够他用的。”
谢涣面前摆着个沙阵图。
黑色软甲和高高绑起的马尾,他这人气质冷冽,除非必要,很少说话。
李长城的话勾起楚缇的吐槽心情,他年纪小,没来军营之前,听人开个黄腔都面红耳赤的,如今在一所大老粗的熏陶下,各种黄腔已经面不改色。
特别是军师,小伙子皱着眉,“军师这次又想聊什么,上次跟流沙部落讨论人家娶了几个媳妇,上上次跟齐国的将军分享补肾的秘方,上上上次……”
周长放听的目瞪口呆之余。
对于秋年之的印象也刷新了,合计这位不仅口若悬河,知识储备量也十分充足。
他们在帐篷里聊的这会子。
外边秋年之已经开始跟瑞王讲故事了,讲的是某叛贼王爷起兵造反,最后却被亲子斩于马下的故事。
其中剧情跌宕起伏,绵延不绝。
听的周长放都要以为是真的了,谁承想李创懒懒散散的靠在后背的椅子上,伸直了双腿。
“老秋又开始瞎编了,谁家起兵造反的王爷能叫李二麻子,就离谱。”
“没错,儿子还叫王老三,跟爹都不一个姓,这不明摆着戴绿帽子嘛。”
“哎呀,不要要求这么高,军师的稿子是昨天晚上临时写的,熬到大半夜呢。”
……
一群大老爷们吐槽的还挺快乐。
周长放内心里的小人已经躺平了。
反观谢将军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三皇子顿悟了。
能当定邦将军的男人,绝非常人!!
而能管理住这么一群嘴炮王者的男人,更是万里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