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一
八建山腰。
人力开凿出来的栈道周围用木头围成围栏。
瑞王带来的军队如今正在这栈道中间,平均十人为一小队,巡逻站岗。
透过栈道最中间,大山挖空了半个,成为临时武装军队的住所,而从山腰往下,八建山和瑞王府的队伍,插着漫山遍野的旗子。
秋年之的声音太过响亮,再加上山体本来就有回音,巳蛇两只手紧紧的握住护栏,朝着投石器咬牙切齿。
“王爷,这厮说话着实可恨,要不把山门打开,让属下同他决一死战。”
深秋的风太冷。
巳蛇身材矮小,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胡乱的扎在头顶,他背后背着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大刀,身侧站着的就是瑞王。
周烨的眉眼有三分随了父亲,虽说年过半百,瑞王看起来依旧精神抖擞,不过因为近来忙碌,烦心事太多。
两侧头发花白,他双手背在身后,瞧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帐篷,这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
秋年之话里话外难听的厉害,瑞王又何尝不气,但是如今之计,兵力悬殊,他们和谢家军还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对于巳蛇的问题,瑞王摇头,低沉的声音堪堪带了垂暮。
“不用,随他说,我交代你做的东西怎么样了。”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山脚下走,巳蛇这些年的大本营扩张的着实不错。
他跟个瘦猴子似的,但是因为眼神毒辣,看起来也不好惹,倒是在瑞王身边,卑躬屈膝。
“王爷放心,绣龙袍的事属下交给了属下的闺女,她自幼手巧,务必会在五日之内,将龙袍给您送过来。”
巳蛇这辈子娶了无数个媳妇,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太多孽,除了大娘子给他生下个闺女,其他的媳妇无一所出。
偏偏大娘子生了孩子之后身体大出血,死了,巳蛇往前觉着自己能有很多儿子,对于这个闺女不甚在意。
后来在闺女十岁的时候,着实盼不来其他孩子,这才把闺女调到身边,当眼珠子那么疼。
不过那会子闺女都记事了,跟他也不怎么亲近。
闺女叫万玉菲,是个女飞贼。
跟她爹一样,骨子里流着坏坯子的血脉,他爹糟蹋好女子,她就糟蹋好人家的男子。
游手好闲,着实算不上什么手巧。
巳蛇之所以把绣龙袍的活计说是万玉菲做的,无非就是为了让闺女在瑞王面前露露脸。
他虽然没上过学堂,也不认识字,但是跟随王爷打江山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若是瑞王造反成功,或者占地为王。
那他就是开国功臣啊!
听说瑞王家里有个嫡长子,为人稳重长的还不错,日后瑞王死了,偌大家产都交给这个嫡长子,他得把自己闺女送进去。
当个皇后什么的。
他想的还挺美,不晓得瑞王是不是没听懂这其中的含义,他甩着袖子进了自己的院子,离开前留下一句。
“你看着办,五日之内,本王务必要见到龙袍。”
半个月之内,朕要立地登基。
后一句瑞王没说,他此举也是效仿齐国的常德王,小国领土堪能分成两君,何况是大宁这样肥沃的土地。
瑞王的盘算是以八建山为根据,往前占领清野府城及周遭城镇,打到金陵,同周鸿飞一南一北,分割大宁。
若是还有可能,瑞王会一鼓作气,把大宁的所有国土归于麾下。
当然,这些还都只是设想。
只有登基是真的。
巳蛇舔着笑脸,弯腰应了几声,本来就矮小的身子更加矮小,等着院子落门,他转身离开,脸色这才瞬间一变。
巳蛇在八建山当山大王当久了,虽说是瑞王扶持上来的,但是骨子里却想要取而代之。
他朝着手下努努嘴,脸色阴沉,“看看小姐在干什么,这几日务必不能让她出去,关在后山里的绣娘也要敲打敲打,龙袍再绣不出来,就把手指头剁了。”
“是。”
八建山都是亡命之徒,哪有心慈手软的。
而这会子讲故事讲累了的秋年之,一壶水喝的干干净净,他从投石车上下来,施施然的朝着帐篷走过去。
路上看着的兵将,仿佛对于这样的军师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的行礼。
军营之内。
谢涣面前的沙盘已经成了两股之风,红旗扶摇直上,以不可摧毁之势攻下山头,栈道碎裂,一步一坑。
周长放和几个副将围在沙坑旁边,看的惊叹不已,听着身后又脚步声,众人回头。
“军师回来了。”
“军师辛苦了。”
“军师受累。”
……
秋年之手里的茶壶搁置在桌子上,闻言朝众人点头示意,透过人群缝隙就看着沙坑里的两军对阵。
他嘿呀一声,朝着谢涣的方向快走几步,“老谢,你这不地道啊,这不都已经有算计了么,还让我出去叫阵,凭白给我累的要死。”
早在八建山刚有苗头的时候。
谢涣派出来的眼线除了监视巳蛇,地形这块也没放过,八建山外围的一草一木,谢涣早都熟记于心。
这次出发之前。他确实已经订好作战计划。
为今之计,就是等待时机。
听秋年之的疑问,谢涣两只手在沙坑上方拍了拍,整个人风轻云淡。
“怕你无聊,仗前习俗。”
那可真是谢谢你。
秋年之差点气笑了,狗比谢涣为了给自己找借口,连担心自己无聊这种虚伪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可真是个狗。
李创几个人跟着就笑,秋年之被谢涣伤过的心还没调节过来,就看着几个大老爷们,冲着他勾肩搭背。
对于秋年之刚刚讲的故事里,更是提出了几个必要的建议。
这个说可以在李二麻子的人设上加点别具一格。
那个说可以在死法上再创辉煌。
左右一嘴的不靠谱,等着兵将们离开,整个帐篷里只剩下谢涣和周长放二人。
三皇子单手背在身后,语气里颇带着好奇,“从上而下固然不错,可是八建山四面都有守卫,怎么爬上去呢。”
他向来是个好奇心重的,一起打仗,谢涣也不瞒着周长放,他朝着八建山之外的山峰点了点,言简意赅。
“等风来,就有法子。”
——
沈寒是带着沈濮濮的书信走的。
一大清早。
天色蒙蒙亮。
沈濮濮裹着厚重的披风,身后揽月拎着装有食物的包袱,沈寒等人牵着马,休息了一整晚,连人带马都精神抖擞。
倒是沈濮濮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朝着台阶下方,同沈寒面对面站着,中间有一步远的距离。
拢在袖子下的手里抓着信封,沈濮濮的声音温温柔柔。
“劳烦沈百夫长将这封信交给谢将军,报个平安。”
信封厚厚的,沈寒的眼睛落在上边的红心上,他虽说才来军营没多久,可关于将军和夫人的恩爱传闻,却听说了太多太多。
沈寒知道自己不该有心思,他沉默的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冷冰冰的接过信封。
“属下遵命。”
明明才是十多岁的少年,偏偏装的老成。
沈濮濮轻叹口气,对于沈寒如今的态度,她更不好意思提起当初在京城里,怕沈寒觉着自己携恩图报。
她朝着揽月抬抬下巴,小丫头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沈濮濮笑了笑。
“天气冷,赶路就别吃凉馒头,喝凉水了,这里边是厨房昨晚做的肉馅包子,还有冲着喝的炒面,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如同家里的姐姐。
几个跟着来的新兵,感动的连声道谢,离揽月最近的那个把包袱接过来。
众人翻身上马,沈寒沉默的朝着沈濮濮抱了拳,马鞭挥下的同时。
就听着揽月凑近沈濮濮,语气里带着小声的抱怨,“小姐,小寒可真是个白眼狼,亏您当初还心疼他,觉着他死了母亲,跑去下人的院子想着安慰。”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忘的干干净净。”
沈寒整个人一愣,马鞭却落在宝马身上,四个蹄子高高扬起,他双手握紧缰绳,顺着马背回头的一瞬间。
就看着那个软乎乎的沈濮濮,张了张嘴,离的远了,沈寒并不能看见沈濮濮说的什么,但是根据嘴型。
大抵是……
“没事,忘了就忘了吧,再说我也没进院子就回来了,他小小年纪着实不容易,回去吧。”
不。
他没有忘。
沈寒可以忘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
唯独不会忘记是沈濮濮把他从一滩沼泽地里挖出来。
他曾经卑劣无比。
想着杀死整个家的人。
是沈濮濮劈开他的黑暗,他叫沈寒,沈是沈濮濮的沈。
可这些沈寒终究来不及说。
鹊桥榭的宅子越来越远。
沈寒眼神里带着冰峰,又恢复了那个冷漠疏离的形象,他怀里有封信,是他喜欢的姑娘,写给自己夫君的。
等着沈寒见到谢涣。
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彼时这个少年半跪在谢涣前边,低着头拱着手,语气冷淡且凉。
“将军,属下沈寒,奉命护送夫人回柳安,幸不辱命,夫人已安全抵达。”
谢涣转身,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