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二
沈寒把沈濮濮的信交给谢涣。
之后归队,信封上的火漆完完整整,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里边都是些絮絮叨叨的家常事,可偏偏这份家常,带着人世间的烟火气。
十一月。
吉云没等来自己的婚礼,因为八建山开战了。
沈濮濮从回到柳安之后,就随时关注八建山的消息,沈南风知道她担心,特意花了大价钱,说是找的江湖上有名的组织。
每日八建山的任何消息都会随时向她汇报。
那是十一月初。
八建山的第一场雪。
冷风夹杂着盐粒一样的雪花砸在帐篷上,略显着沉闷的声音给冬日带来应有的寒气。
好像去年晚来的风雪,今年早早的压上天空。
谢涣站在帐篷门口,他依旧是一身黑色软甲,两只手背在身后,抬起头看向八建山的方向。
秋年之垂着手,夹棉的长袍外边又披了件厚厚的斗篷,他同谢涣并肩站在一块,帐篷前边的地上,这会子已经湿漉漉的。
他手上握了两个烤红薯,黑黝黝的,左手边小点的杵到谢涣眼前。
“给,从老李那抢过来的。”
从来到八建山到现在。
半个月了。
不打仗的时候,兵将们偶尔能放松放松,红薯是从山下的老农那边买的,自家种的窖在地窖里。
听说要打仗,老农举家逃荒,这些红薯不好拿,便被秋年之买下来了。
带着一板车的干粮行进,总不如带着银钱。
谢涣接过红薯,脑子里回了神,那双修长的手指就算是剥黑黝黝的外皮,都带着一股子难言的美感。
秋年之看的啧啧称奇,嘴里吐槽,说老天爷得有多偏心,你也就这幅脸能看,靠着美色娶了个媳妇。
天理难容。
他这么好的男子,又会疼人又不招摇,怎么就找不到个夫人呢。
在话痨这一块。
也就秋年之能够略胜沈濮濮一筹。
吃红薯都堵不住他的嘴,谢涣把手里软黄色的红薯举在秋年之嘴巴旁边,军师一脸不明所以的啃了一口。
而后就看着这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定邦将军,语气平淡。
“大概是因为我不跟人讲李二麻子和王老三的家庭纠纷。”
那根红薯最后还是填进秋年之的嘴里,他在回甘的甜味里突然反应过来。
谢涣是不是嘲笑他来着?
是的!一定是的!
外边的盐粒慢慢成了片装雪花。
秋年之顶着一嘴的红薯还没咽下去,转身去找谢涣拼命,沙盘里的两支队伍,在许多天都没有动弹过的情况下。
如今红色一方被谢涣捏着,他眉眼里带着清冷,标志插入山头,如同破空之势。
这人背后仿佛有冲天而起的火焰。
他语调轻轻的,“传令下去,今晚进攻八建山。”
是!
秋年之脸色立刻严肃,绷直后背,神色匆匆的朝着帐篷之外走过去。
与此同时,整个军营里都在备战,休息的兵将穿好软甲,擦好刀枪,纵使是风雪交加,但凡命令下来。
大宁军队,从不畏战!
几个烤红薯的副将们一股脑的涌进帐篷,连带着还有三皇子,雷霆嘴边的黑色还没擦干净。
他们就看着将军依旧站在帐篷门口。
许是瞧着众人眼里的疑惑,谢涣从来的时候,就说在等待时机,往前不是没有人问过。
可是谢涣回应不急,那么今天又是什么时机。
谢将军的手指朝着八建山外指去,所有人的目光随之同行。
而后就看着那个易守难攻的八建山外围,离得老远的另一座山头上已经隐约有了白色,而那些白色连在一块,竟然绵延成一条似路非路的空中索道。
众人眼神里带着震惊,同时转头看向谢涣,而后又转头看向那条索道。
其整齐划一的模样,着实不愧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
空中索道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何况早在前两日,一切根本毫无迹象。
李长城是最耐不住性子的,没等他开口,谢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淡模样。
“不是多困难的问题,暗卫在监视八建山的时候,在两山之间的树干上,全都拉上了细绳。”
“为了不引起注意,绳子纤细轻巧,平日里很难发现,只等下雪天,雪花落在绳子上,给了一条能指引的路。”
远处不知名的山峰很高,军队里有高山作战的滑翔伞,只要顺着这条索道,趁着夜色攻进八建山,一切不成问题。
何况绳索栓的角度刁钻,山脚下往上能看到,从山腰往下却被遮的严严实实的。
也就是皇上要活捉瑞王,不然以谢涣的意思,直接一批轰天雷甩上去,移平八建山,就什么造反起义都没有了。
战争可以有幸存者,但绝不是叛贼。
周长放听完之后,脸色都变了。
他终于明白谢涣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能坐上定邦大将军的位置。
人家走一步看一步,他却走一步看百步。
早在觉着八建山有问题的时候,就连如何攻下这群叛贼的准备就都做好了。
他在心惊之余,也松了口气。
好在谢涣是大宁的将军,他钟的是大宁的国土。
既然有了法子。
所有人也都沉下心,收复八建山刻不容缓。
战斗的气息越加浓烈。
是夜。
沸沸扬扬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在夜幕星河里还是没停,那条白色的索道,白日里透着阳光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在月光下,雪花反射出光亮,有种隐隐约约的朦胧感。
谢家军的队伍,三分之一的随着谢涣上了高山,余下的便都在山脚等候命令,届时一上一下,来个首尾呼应。
树干被白雪压的轻轻做响。
山头上,所有人趴在滑翔伞下,有不知名的野兔从雪堆上经过,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那声进攻冷漠锋利。
如同冬日里刺进血肉的长刀,滑翔伞瞬间朝着山谷疾冲而下,谢涣冲在最前方。
等到山腰处的守卫发现的时候。
谢家军的队伍已经下来大半了。
宁静的黑夜被惨叫声代替,滚烫的热血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被融化的雪花带着猩红色。
瑞王被惨叫声从睡梦里惊醒。
他还没来得及披上战甲,推开门就看着乱成一团的外围,穿着麻衣的兵将死在路上,围栏之里都是尸体。
论起打仗,八建山的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配和谢家军相提并论。
毕竟谢家军都是在战场上拿命拼回来的。
瑞王转身就往屋子里跑,长剑挂在墙头,他还没等摘下来,就觉着后背一凉,谢涣的细刀搭在瑞王的脖子上。
在他惊恐的眼神里,前半生所有的准备化为灰烬。那些瑞王府带回来的士兵,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这场战争没有任何悬念。
底下人捆着瑞王压下去的时候,秋年之正好站在谢涣旁边,看着这个被掏空的山腰,里边藏着无数物资。
若不是谢涣提前准备,他们攻下八建山还真没那么容易,毕竟单单靠着这些粮食,瑞王的军队就是死守一年也没问题。
被俘虏的兵士脸上带着丧气,而丧气之余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和地上躺着的相比,至少他们捡回来一条命。
秋年之手里还握着根长枪,这是他的武器,因为武力值不够,特意选了根大的,用来震慑敌人也是好的。
他啧啧两声,环顾一圈瑞王的屋子,“我也着实想不通,老谢你说他一个王爷,不愁吃不愁喝,清野府城都给自己竖雕像了还是不满足。”
“为了造反起义把自己困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瑞王府的一个下人住的也比这屋子好吧,他图什么呢。”
秋年之的问题也是谢涣的问题。
有些人天生穷苦,为了一顿饭而终日奔波。
可有的人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上,却还要为了虚名害死无数的兵将。
他通身带着冷厉的杀气,周长放从外边进来,随在他身后被人绑着的便是巳蛇,在高大的兵将面前,这个矮小的男人仍不认输。
叫嚣着要和谢涣一对一单挑,三皇子不顾形象的掏了掏耳朵,他如今在军营学会许多的匪气。
来这一趟不白来,把造反的二把手擒住了。
之后回皇宫,也算是有了交代。
这会子天色已经蒙蒙亮。
一夜大雪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
军队在八建山的山洞里找到完工的龙袍,也找到了被囚禁的绣娘,她们已经瘦的不成人形。
说是巳蛇从县城里撸来的良家女子,每天逼着不停的绣龙袍,完工那会子本打算杀了,但是瑞王的军队来了之后,都是大老爷们,生理需求没法解决。
这群绣娘在绣龙袍的活计之后,又成了另一种奴隶。
晓得自己被解救了,绣娘们哭的天翻地覆。
而在这群女子被救出去之后。
牢房监狱的稻草里边,传来虚弱的呼救声,那是个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姑娘,一张脸上满是红痕。
她颤抖着伸手抬向谢涣的方向,没等抬起来,便昏死过去。
兵将们熟练的抬下去找军医。
八建山的最最地底,找到个水笼,里边关着两个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男人。
下半身被毒虫咬的千疮百孔,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